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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坑底,odate三人组心头好,烛压切三日鹤

【烛压切】局外人(盲狙山东高考作文)



#之前写了一半这两天补完就先发出来了,盲狙山东卷,考题见图。原谅我迟了这么久才交卷,同人的话就不按应试作文的格式来了,一发完结。

#灵感来自加缪的《局外人》。本丸背景,有私设。游戏设定是2207年,但我还是基于2017现世背景写了,因此付丧神去现世不算回到过去,而是身处正在发生的历史中。

#换来换去还是决定用长谷部第一人称视角了,第一次用第一人称写文我紧张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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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台切托我给书店老板带一句话。

 

西西弗书店,奇怪的店名,烛台切曾经告诉我那源于希腊神话中一个英雄的名字,可惜那时我对此毫无兴趣,现在倒是有了追问的冲动,但现状已经不允许我浪费时间了——探监时间只有短暂的一小时,我们把三分之二的时间花费在争执上,结果仍旧以我的失败告终。

 

烛台切似乎没有这种自觉,他说的那家书店应该不难找到,可他一遍又一遍叮嘱我街道名称和门牌号,然后像第一次送别伊达家短刀踏上长途远征一样,事无巨细地将途中可能发生的状况罗列出来并附上解决方法。但他至少忽略了三件事:第一,我虽不像他那样可以经常随主来到现世,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并不比千篇一律的战场更吸引我,对于因新鲜感和好奇心而迷失路途的担忧纯属多余;第二,那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书店,在午夜凄迷的夜色里,连侦察最弱的大太刀也可以轻易发现它的存在;第三,这是我们触摸和拥抱彼此的最后机会了。

 

所以我堵上了他喋喋不休的嘴,用我的吻。他的嘴唇抖得厉害,像在竭力压制更进一步攻城略地的想法;又有几次想提前结束这个吻,可是嘴唇刚犹豫着离开便重新包裹上来,他贪恋那露水一般即将消逝的柔软,我也一样。

 

最后他还是主动推开了我,皱眉看向我身后:“这里有监控。”

 

“所以呢?”我捧上他的脸,又含进他的唇瓣细细吸吮,然后转过头,盯着那台挂在天花板一角的冰冷摄像头,提高音量:“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清楚。”

 

“长谷部君竟然也有这么主动的时候。”烛台切看来有些意外,他轻轻笑起来,随后笑容被大串大串的咳嗽淹没,他侧过身,捂着嘴大口喘息。我瞥见他袖口下层叠的血痕,像是大俱利伽罗手腕上盘桓的龙尾,只是毫无威势可言,全然写满破败与衰弱。他像察觉到我长久停留的目光,不动痕迹地向下扯了扯袖口,这样小小的动作又像牵连到哪处狰狞的伤口,他吸了口凉气,紧闭的眼角不住颤动。

 

我握紧了拳。在他被监禁的日子里,我不知道政府对他做了什么,但显然不是什么友善的审讯。

 

主并不会全天候坐镇本丸,临近夜晚她会回返现世,夜战的安排便交由我来负责,直到清晨才又回归,烛台切有时会跟她一起去往现世。五天前他们照例一起离开,第二天却没有回来,又过两天,主回到本丸,一副失魂落魄又为难自责的模样,我才从她口中知晓:烛台切在现世伤了人,被政府带走,她也一同过去配合调查。那时我才意识到平日看来冷静坚强的主不过只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有着人类基因里避不开的脆弱和恐惧,讲述经过时她肩膀颤抖,几乎要掉下泪来。

 

我了解烛台切,他不是以武逞凶的人,事实上更与此相反,他温和圆融,堪称本丸里最擅长人类交际礼仪的刀剑。后来烛台切偷偷告诉我,主其实正代替去世的父母独自照顾小她10岁的弟弟,他见过那个男孩,有着不输给太鼓钟贞宗的活泼,但身体却相当羸弱,他去现世,便是被主拜托帮忙做些类似采购的日常任务。他比我们有了更多机会见识复杂的人类世界:医院、商店、车站,包括那个24小时营业的书店。付丧神只有跟随审神者才能来往于本丸与现世,在主陪伴弟弟入眠的时刻,他便会婉拒主留他在家一同休息的好意,转去那家书店消磨时间。

 

那天他们分别不久,烛台切拐过一个巷口,听见里面传来女孩的尖叫,便跑去察看情况,一个打扮花哨油腻的年轻男人伙同一群壮汉正把一个年轻女孩逼往墙角,女孩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出几道口子,脸上乱发混着眼泪,十分狼狈。后面的情况大致可以想象,烛台切教训了他们。主感受到灵力震荡马上赶了过去,但打斗声早已引起路人注意,有人报了警,烛台切没能在警察到来前离开,便被一起带往警局。

 

为首的那个男人是一个放高利贷的债主,女孩的父亲欠了巨额的钱,心一狠便用亲生女儿抵债自己逃跑了。付丧神身份特殊,我们的存在没有对大众公布,整项讨伐历史修正主义者的任务是由政府内部一个机密部门(审神者称之为时之政府)独立领导部署,这件事由他们干预进来本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棘手的是,那个男人是日本某一财团领导人的远房亲戚,而这个财团恰巧是时之政府背后的资金供给方之一,迫于压力,他们也不得不同意了对方的要求,组织了一场内部审判。

 

这正是一场荒诞闹剧的开端。

 

对方请来六位平民(事先让他们签订了保密协议)作为陪审团裁判员,如果这是一场面向社会开放的公开审判,恐怕将要记入史册,烛台切也会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一位站在被告席上的付丧神。随后的发展不出意料,审判的重点并不在于烛台切“打伤一位侮辱女性的男人“这一行为是否合理,而在烛台切是否有权在审神者命令之外对平民作出攻击。

 

局面是一边倒的。平民裁判员大多不能理解我们存在的意义和目的,本着对异己力量的畏惧,就认为烛台切不该越过审神者的命令自主做出判断,仅有一位裁判员主张应把目光放在行为本身而非身份上,但他的声音很快被其他人的讨伐淹没了。那场审判以暂时休庭告终,原因是主站出来,表明她后来赶到现场,烛台切的行动是她授意的。

 

这自然是主为了救烛台切编出的谎言,但当时现场混乱又没有监控,主的证词仍被保留了。

 

出人意料的是烛台切否认了,他坚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在那个荒谬的法庭上,他有着人类的身体,人类的情感,人类的思想,却被人类的世界排除在外,他们没有给他辩解的权利,无视了他过往一切功勋,而烛台切获准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远远抛开了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

 

于是主回本丸找到了我,她或许早就知道我与烛台切的关系,便希望由我去劝一劝他。

 

我大致能猜到烛台切在想什么,可我却不能理解,有时我怀疑他与人类世界走的太近,是否真的就将那道界限模糊了呢?

 

内番时他常常向我描绘那个世界:有绚烂的霓虹灯,星光却很暗淡;地下的电车跑的比马厩里任何一匹马都快;主的弟弟会偷偷给他看自家姐姐流口水的睡颜;站在新宿街道的人流里,会有一种与身边人类融为一体的感觉。而其中谈的最多的当属那个书店。

 

“我很惊讶,那家书店的老板并不在意你是否购买店里的书,甚至你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过夜,他也不会拒绝你。”他对我如此说道,眼里有一点迷惑,一点向往,“他根本不在意你是什么身份。”

 

“但不管什么身份,他们都是人类。”我冷冷地回复他,“烛台切,我们不是。”

 

他冲我笑了笑,移开目光时眼角泄露出一段苦涩。

 

我知道他已经入迷了,不单纯对那家书店,还有凝结在书本里关于人类的思想和情感。短刀们都喜欢在睡前去他那里讨要童话;歌仙偶尔也会拜托他捎来几句日本的现代诗消遣风雅;正午出阵归来的路上,风也吹不散我们身上的血腥与泥土,他会突然靠近在我耳边吟诵几句押韵的外文,我询问他意思,他眨眨眼故作神秘,只肯告诉我那出自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他乐于其中,我却本能的感到危险,烛台切太接近人类的世界了,那是一个通向深海的漩涡,人类自己在其中沉浮挣扎尚且过得辛苦,我们为何还要主动消弭这段安全距离往里跳呢,守好刀的本分便足够了。

 

对我这番忧虑烛台切罕见的有些激动:“长谷部君,你不能因为某处残缺就完全否认它的美好。”

 

“可我的确不觉得变成人类有什么好处,拿这副躯体来说,饥饿,困倦,疼痛——”

 

在我列举完人身上那些麻烦的因素前,烛台切就为了证明他的观点冲上前来狠狠吻了我,那种触感和体验过于新鲜,以至于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错过了挣开他的最佳时刻。他开始解我的衬衫,咬下我的手套,我们就在类似搏斗的状态下完成了第一次性爱。之后我起身去捡地上那些七零八落的衣服,浑身酸痛得像散了架一样,始作俑者也没好过到哪去,他脸上因我的拳头挂了彩,肩上还有几处深可见血的牙印,他双手撑在身后坐着看我,边喘边笑,“人的身体也不全是坏处吧?”

 

我忍着想走过去再给他一脚的冲动,愤愤地问他:“又是哪本书教你的?”冷静片刻后却不自觉的回味起刚才在体内来回冲撞的快感,他像看到我嘴角轻轻上扬的弧度,眼中的光又热烈几分。

 

“有不少,他们并不避讳描写它,这是人类表达爱意的方式之一。”他加重了“爱”字的读音,收敛了那份张扬的侵略感,看向我的眼睛变得温柔而沉静。

 

“我真该去烧了那家书店。”

 

烛台切站起身,给了我一个郑重的拥抱,然后拉起我的手虔诚地吻着:“你是应该去看看那家书店,你会爱上它的。”

 

我知道那家书店给了烛台切一种错觉:自己可以像人类那样去爱,去恨,去思考。他站在比我们更近的地方感受着人类的世界,似乎已经丧失了原始的野性和危机感,我当时好奇于他所给予的那份新鲜触感和心底若有若无的回音,却忘了提醒他,我们冷眼旁观了几百年人性中最恶的颜色:权力是恶俗的金,贪婪是无底的黑,混杂着战争中无数枉死性命的红,搅和成一盘腥臭黏稠的杂烩图案。他们尚且以极端的手段对待同族,徒具人类之形的我们想要融入那个世界,只怕是泥人过江。

 

纵使这个世界有接受我们的人,我们终究是“异己”的存在,人类召唤出我们为其所用,却又从心底畏惧我们,即便在时之政府里,害怕这股力量反噬的也大有人在。正如同此刻,这个房间被特殊的结界封锁着,我们体内的灵力被压制到仅供维持人类形态的最低水平,面对他们如此不加掩饰的忌惮,除了以凄冷的笑声回应,我不知还要摆出什么表情。烛台切被囚禁在此,等待着2个小时后的终局审判,但我知道,只要他不改变想法,最后就只有一种结局。

 

“鹤先生他们还好吗?”

 

“主原本封锁了消息,但最后还是走漏了风声。”我手指抚上他的唇,刚才短暂的滋润并没让那里干裂的沟渠显得更有生机,“我想你并不希望他们为你冒风险,所以我为他们安排了白金台的出阵任务,现在他们应该躺在手入室里,你可以放心。”

 

“真是残酷的温柔啊,长谷部君。”他只是笑,映在我眼里有一股酸涩的情绪奔涌上来。

 

“比起你我还差的远,第一次怠慢主命竟然是因为你这混蛋。”他听出了我语气不善,缓下笑容稍稍正经起来,我板起面容看向他的眼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主派我来是希望你能活下去,烛台切,你为什么不肯松口呢?接受主的证词并不代表你承认错误,我们都知道,你没有错。”

 

“我不可能改变想法。”他再一次坚定重复着,“如果承认那是审神者所下的命令,就算判决结果利于我们,以对方的权势势必不会放过主,也许还会波及她在现世的亲人。”

 

“主早就做好这份觉悟了。我们或许无足轻重,但审神者体质特殊,人数稀少,时之政府需要借助她们的力量,不会对她坐视不管。”

 

烛台切缓缓吐出一口气,以一种决绝而果断的语气说道:“就算不为此,我也不会改变心意,因为那的确是我个人做出的选择。”

 

“烛台切光忠!”我拽住他的衣领,也顾不得可能碰到他的伤处了,“醒醒,你是一把刀啊,坚持所谓的自由意志有意义吗?没有人为你感动,也不会有人把你当做真正的人类对待,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怪物一样的存在!”

 

他认真地看着我,嘴角始终保持一抹平静的微笑。

 

我松开他的衣领,有些绝望地后退一步,咬咬牙说道:“就算是……为了我。”

 

听到这句话,他眼中忽然涌出浓重的悲伤,他沉默许久,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终于动摇了,却等来一句“对不起”。一瞬间我觉的他变得十分陌生,在本丸时他一向从善如流,即便有反对意见也总能拿捏最恰当的方式表达。但接着我便意识到,这种陌生感是因为此刻我站在了离他最近的所在,穿过那层虚浮其外的皮囊,伸出手,就能将他坚韧明亮的灵魂抱个满怀。

 

我不可能再说服他,接受这个结论时,我似乎也平静了下来。

 

于是我将从本丸带来的那一叠崭新衣服递过去:衬衫、马甲、西裤、燕尾西装。即使手中无刀,他的最后一次出征也应该与过往每一次同样飒爽帅气。尽管一天前我还认为,一把刀如果不能碎在战场上,那是对尊严和荣耀的极大玷污,但眼前的男人告诉我,此时此刻以“人”的身份奔赴死亡是一种更大的胜利。

 

他接过衣服,怀念地抚过那些精致面料,然而浅淡的悲戚一闪而过,他的金瞳紧接着被一种炽烈的骄傲点燃了,那光芒比他在战场上亮出长船之名时更加眩目,他笑着微仰起下巴:“看来,我说服长谷部君了。”

 

我苦笑着摇摇头,怎样用语言让他知晓我的感受呢?如果只是单纯的被说服,我要如何解释裹缠在心脏上窒息般的疼痛,如何解释那股想要带他杀出这里的危险冲动。我想留住他,不仅仅是因为主的命令,这个念头随着每一次目光交汇在我心里越发鲜明,但又有一种奇怪的想法将它拦在半途——当我留住他时,我就失去真正的他了。

 

“倒不如说……”我放弃了思考,额头抵上他的肩膀,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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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的就是我与烛台切的最后一面。听主的描述,最后的法庭上,烛台切依旧否认了主的证词,他像个英勇的骑士,彬彬有礼地接下了所有对他的猜忌和中伤,直到最后一刻也保持微笑,站得骄傲挺拔。

 

主回归本丸后,就再也没有锻过新刀。我依旧过着出阵杀敌,吃饭睡觉的单调生活,少了烛台切那些生动丰富的故事,就像从彩色世界跌落到只有黑白两色的环境中,这或许才是一把刀应有的模样,可闲暇时思绪忍不住乱飘,依旧会想起烛台切托我给书店老板带的那句话。

 

——他是快乐的。

 

他是谁?因为什么而快乐?

 

我没有机会帮烛台切实现他最后的心愿,那之后时之政府便下令,禁止审神者带刀剑付丧神前往现世,那个欺辱女性的男人也没了后续,正义的一方融为铁水,作恶的人却继续享受生命的可贵,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到底哪里吸引了烛台切。


到底还是有欣慰的事情。那个被烛台切救下的女孩每年都会给主寄来信件,还会附赠他在德川博物馆与烛台切本体的合影。她也出席了那场审判,是难得支持烛台切的一方。那个女孩在信中提到烛台切的措辞是“他”,主每每都特意指给我看,她起初是开心笑着的,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我也从来不只把你们当做刀啊……”

 

直到三年后,我才等来再次去往现世的机会,时之政府人事更迭,新任的官员取消了一些旧法令,又颁布了一批新规定。或许我该庆幸,但这意味烛台切的“事迹”被轻轻翻过了,我的心又突然沉重起来。

 

主决定陪我走一趟。她带我去了她的家,但后来我还是决定自己走完剩下的路,这是我与烛台切两个人的约定。我见到了烛台切经常提起的那个男孩,见到我时他拽着主的袖子小声问她:“光忠哥哥人呢?我想念他做的煎蛋卷了……你说过他下次就会来看我的……”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向主鞠了一躬后便转身大步出了门,有一刻我真心为烛台切感到高兴,他并没有被全然排斥在他所热爱的世界之外,我加快了脚步,只期盼那家书店老板也没忘记他那位曾经忠实的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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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夜,街道上其他店铺已经熄灯落锁,同我所想一样,它在凄冷的夜色里兀自点亮一片温柔,被这样的光芒吸引着走近,仿佛是一种本能。

 

推开店门,我才发现这间书店格局并不大,一眼可以瞥见最里,意外的是这个时间段还有不少留守的顾客,学生、社员、中年妇女,坐在供阅览的小桌旁或地上,都安静地看着手里的书本。柜台后探出一个脑袋,头发稀疏而灰白,那是一位斯文的老先生,鼻梁上驾着一副金丝眼镜,看到我便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欢迎光临。”我向他走去,地上突然伸出一条腿,我小心翼翼地迈过,才发现那是一个流浪汉打扮的人,倚坐在书架旁,似是睡着了,同样进入梦乡的,还有他身边蜷成一团的猫。

 

我正想传达烛台切交给我的话,又忍不住先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您好,可以请教一下店名的由来吗?”

 

老人一推眼镜,和蔼地笑了一下,他的声音稳健而温暖:“西西弗斯啊,是希腊神话里的人物,他触怒了众神,于是众神罚他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那石头太重了,一到山顶就又滚下山去,前功尽弃,于是他就不断重复、永无止境地做这件事。”

 

我皱了皱眉,那位老先生似乎察觉到我对这位西西弗斯的隐秘的同情,替我说出了我的看法,“你觉得他很痛苦。”

 

“因为他在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老人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之前有个年轻人也这么说,还好奇我为什么不在乎客人买不买我的书,说不盈利,开店不也就没意义了吗?”

 

我想到什么,马上追问,“是一个戴着眼罩的男人吗?”

 

老人愣了下,点点头,“我这里什么人都来,像他那么帅气的倒也不常见。”老人陷入回忆里,“他对什么都很好奇,是个健谈的小伙子,和他聊天很有意思,只是有几年没来了,他是不是搬家了?”

 

我只是追问,“您知道他在这里会看什么书吗?”

 

老人拍拍脑门,“我想想啊……那,那一块。”他指了个方向,“那里都是被人翻多了的旧书,卖不出去了,他经常倚在那一块看书。”

 

我道了谢,走到那一排小小的架子前,顺着书脊看过去,抽了一本看来有些年岁的书,封面恰巧印着“《西西弗神话》”,作者是加缪,印象里是烛台切提过的人。翻了几页,入眼都是“荒诞”、“虚无”、“存在”、“否定”等等字眼,看久了只觉得云里雾里,正想搁下,又瞥见后面有一页被折了一个小小的角,上面还有一道指甲留下的印痕。我手一抖,认出了那是烛台切惯用的标记方式。

 

我立刻翻到那一页,文字再没有任何标记,我却知道,这其中有一段,一定是烛台切想传达给我的密语——

 

“他把全部的身心投入到一项没有效果的事业当中,他比他要搬动的石头还要坚硬。”


翻到下一处折角的页面。


“他将会赞同自己的命运,并且会对这只因反抗才有价值的存在感到满意。”


我的手指越翻越快。


“是的,人是他自己的目的。而且是唯一的目的。如果他要成为某种东西,那就是在他现在的生活中成为某种东西。”


“我们还是要称清醒的人为具有阳刚之气的人,我们不需要那种没有清醒的勇气。”


……


“迈向高处的挣扎足够填充一个人的心灵。人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快乐的。”


我的脑中忽然一片电闪雷鸣,合上那本书后,指尖便开始颤抖起来,试了几次也没把书送回原来的位置上。


我回味着书里的那些语言,烛台切与西西弗竟是如此相似。他们生存在一个荒谬的境况里,一个一遍遍重复繁重而无结果的劳作,一个妄图追求永远无法被大众承认的身份,但他们是清醒的,清醒地体察自己的痛苦,又清醒地做出自己的选择,当西西弗回身走向巨石,当烛台切拒绝主的挽留,他们是在守护自己自由选择的权利,他们是在创造自己的命运。


做出符合意志的自由选择,才不仅仅是存在,而是活着——这或许才是“人类”吸引烛台切的所在。

 

我走向老人,深吸一口气,代替烛台切也为着我自己缓缓开口,“我收回刚才的话,他是快乐的。”

 

最高的虔诚就是否定诸神并且搬掉石头,西西弗是快乐的,烛台切也同样。

 

我走出书店,今夜无月无星,厚重的云层堆满天空,夜色浓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墨。一切造物都把自己化为淡而疏远的轮廓,躲在阴影里向我投来审视的目光。我快步疾走,只觉得自己像一颗误入蚌壳的砂砾,被黑暗和沉默一层层缠裹消磨,咬牙捱着钻心的冷与痛。

 

已经走出很远了,我才想起还未向那家书店做正式的告别,回过身,依旧可见一抹孤独却恒久的亮色。我一眼一眼看过去,恍惚间像等来了谁的回眸,那只金色的眼睛重新睁开了,亮得像火焰,又温柔得令人胆战心惊。

 

我突然安下心来。砂砾逃出了贝壳,轻轻飘进眼中,我揉了揉眼睛,不让泪水模糊前路。

 

END


PS:光忠为长谷部念的莎翁的诗,就是十四行诗里最为经典的那首《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

Thou art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你不独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Rough winds do shake the darling buds of May,

狂风把五月宠爱的嫩蕊作践,

And summer’s lease hath all too short a date:

夏天出赁的期限又未免太短:

Sometime too hot the eye of heaven shines,

天上的眼睛有时照得太酷烈,

And often is his gold complexion dimmed;

它那炳耀的金颜又常遭掩蔽:

And every fair from fair sometime declines,

被机缘或无常的天道所摧折,

By chance or nature’s changing course untrimmed

没有芳艳不终于雕残或销毁。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但是你的长夏永远不会雕落,

Nor lose possession of that fair thou owest;

也不会损失你这皎洁的红芳,

Nor shall Death brag thou wanderest in his shade,

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When in eternal lines to time thou growest:

当你在不朽的诗里与时同长。

So long as men can breathe,or eyes can see,

只要一天有人类,或人有眼睛,

So long lives,this and this gives life to thee.

这诗将长存,并且赐给你生命。



 

【后记比正文长系列x,如果大家有兴趣就接着往后看吧】

 

以前总是写光忠被长谷部吸引,这次想反着来一次。

 

写这篇文,是因为最近突然觉得萨特的存在主义很适合刀男里的付丧神设定,萨特提出,“存在先于本质”,意思是说,人被生到这个世界上时,只是存在着,但人的本质是后来发展起来的,是人的选择造就了他自己,决定人的本质的存在是一个自由选择的过程。

 

刀剑作为器物最初也只是存在着,而后来衍生出付丧神的意识,在一定范围内有了自我选择的权力,但值得深入探讨的是,他们选择的自由度并不如真正的人类那样宽泛灵活,他们生活在人类的操纵下。对于人类社会而言,它们不同于自己,他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和惊人的力量,属于异己派,是不能被社会伦理道德接纳的“局外人”。

 

所以文里提到的对光忠的这次审判,陪审团的焦点从不在以“人”的角度来审视他的行为是否合理(他们从一开始就否定了他“人”的身份),而在,作为他们召唤出的、同时在心底畏惧着的异己力量,是否可以挣脱人类控制的枷锁拥有自行判断自由选择的权力。不得不说,这是光忠的悲哀,他羡慕人类的情感,知识以及思想,被此深深吸引,他以人类的美德要求自己,可人类社会仍旧拒绝了他。

 

加缪的《局外人》里,主角莫尔索的生活方式与整个社会格格不入,他过失杀人,法官们却仅凭自己的臆想和无理推断就将他判了死刑,他好似一个局外人,在整个审判过程中都游离在外,“一切都是在我没有参与的情况下进行的,我的命运由他们决定,根本不征求我的意见。”这就是加缪试图反映的世界的荒诞,这也是存在主义的观点之一:现实是荒诞的,痛苦的,没有意义的(因为人类的终点是死亡)。但加缪主张要在荒诞中奋起反抗,在无意义中创造意义,在荒诞中发现幸福,这种反抗最终不是要改变或消灭荒诞,只求在精神上超越荒诞,而途径便是自由选择,因此莫尔索在认清了世界的荒诞后,拒绝了神父的劝说和特赦的生路,选择了死亡,他直到最后都认为自己掌握着真理并真切掌握着自己的生活,以反抗的姿态离开了世界。

 

而这也正是我想赋予光忠的信念,这场审判同样荒诞而不公平,光忠是一个“局外人”,却比社会中的大多数人更拥有人类的美德,他热爱那个世界,更是热爱代表人类本质力量的自由选择和反抗意识,他不会为了活下去而放弃自己坚守的原则,去否定自己做出选择的自由,如果他做出妥协,才是否定了自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他最后也是以反抗的姿态接受了极刑,那一刻,他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人”。

 

话说回来,人类世界的荒诞是因为日常生活的机械重复、人与人之间的陌生疏离、死亡的不可避免与理性认知的局限,对于付丧神来说,除了不可避免的死亡这一点存疑外,其他境遇也没有多大区别,而且近乎永恒的麻木生活何尝不是另一种荒诞,此外还要增加一点便是命运受人操纵。因此,看清自己的荒诞处境并且选择反抗实在是非常令人震撼的一点。

 

我想正是这一点打动了长谷部。长谷部最初一切以主命为优先,可以说,他把意识的自主度压制的很低,对光忠像人类一般炽热的感情也总是难以适应,但最后他被光忠的坚持打动,这也唤醒了他的自由意识。好像多少回到了掘墓人那一篇的主题,正因为爱他,理解他,所以并不挽留,只是这回两个人的位置换了过来。

 

那么,这次点题的部分,那个书店,便有了独特的象征意义——24小时向所有阶级的人开放,甚至流浪猫也可以进入,意味着一种平等,一种可以接纳“局外人”的广阔胸襟;流浪汉进入不是为了阅读仅仅为了休息也没问题,老板依旧认为他们的工作有意义,这点就对应了“不是只有达到目的的行为才是有意义的。”光忠最终说服社会承认他“人”的身份了吗?没有,但他的行为是无意义的吗?自然也不是,至少他成就了自我也唤醒了长谷部。所以在本文里,书店的存在也代表着对荒诞现实的一种反抗,他溶解了一部分人与人之间的疏离、书本里蕴含的智慧与知识也可以帮助人们脱离麻木看的更高更远(它最初也是这样启发光忠的),所以长谷部在最后,才觉得黑暗街区里书店的灯光像是光忠的眼睛,因为它们都代表着一种理想与希望吧,那是这个荒诞的世界里难得令人有所慰藉的东西了。

 

最后感谢大家看到这里,我真是太啰嗦了,这些东西其实本应该隐含在正文里请大家自行理解的,可是笔力实在有限,只好在最后补锅了。本丸背景下确实有很多哲学性质的东西值得探讨,这里写的只是我个人观点,十分浅薄且不完善,也请多包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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