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狸san

布袋戏/刀剑坑底,odate三人组心头好,烛压切三日鹤,短刀都是天使/虽然产文粮但老夫也有一颗想做MMD的心啊T^T

【烛压切/叔侄亲情/烛贞亲情】无言花(三)

#我真是个话唠……这章还没完结,总之先混个更新。

#祝sin酱高考顺利!也给自己奶一口希望早上和下午的面试顺利……

#作业用BGM:泽野弘之:ALL IN ALL


(三)


雨夜的交集过后,两家的生活变成了复调音乐中不同的旋律线,彼此独立却又和谐相融,这一点融合的默契要归功于小贞,那之后他问来了大俱利家的地址,把当初与光忠相熟的方式如法炮制了一遍。起初几天是在放学后登门拜访,后来干脆接替了长谷部和日本号的位置,他会在校门口等大俱利汇合一同乘电车回到他的家里,然后直到长谷部归来,才又返回自己和光忠的家中。

 

貌似任性的介入姿态表面是小孩子的不羁天性,但内里那份善意与关切长谷部也心知肚明,他对此并不陌生,看着那个活泼的身影,长谷部总会想起他的监护人,他们不仅有着同样称得上明亮的金色眼睛,还有乐于向他人塞去满怀关切的强硬温柔,毫无疑问,小贞如此举动的背后一定得到了他的授权。


小贞很是享受这个过程,长谷部发觉自己找不出理由拒绝他,更何况,大俱利在小贞身边也显出难得放松的模样。为了不让家里突然多出的小客人等待太久,他把一部分可以带回家中解决的工作排在了其他任务后面,尽量提早了下班时间。

 

而光忠不得不把自家的晚饭时间推迟了一个小时。晚饭时的餐桌一向是小贞学校见闻分享会的现场,虽然大都以光忠往小贞嘴里强塞马上要冷掉的饭菜作结。那一日过后,小贞的鹤丸老师惊奇故事连载就告了一段落。有时待得过晚,小贞就顺便在长谷部家中解决了晚饭。放下小贞打来的电话后,光忠总会看着多出来的一副碗筷叹一口气,他坐下来,想象着另一个家庭餐桌上小贞眉飞色舞的模样,在心中回荡的空寂风声的伴奏下,索然无味地咽下饭菜。

 

这副模样称不得帅气,光忠忽然为此感到不妙,他与小贞的位置不知不觉对调了过来,换成他像孩子一般从小贞身上索取一种安心与满足。这种近乎狼狈的落寞是海里胆小的鱼群,在港湾停着船舶时,它们绝不敢靠近,待船升了锚驶出港口,它们这才四面八方集结而来耀武扬威。

 

那样的鱼群也在小贞的心里张扬游行着,光忠对小贞的心情感同身受。倘若长谷部真的决定把大俱利送去另外的人家抚养,那么两人的分离很大几率要挂上倒计时的牌子了。告别的话语总是太轻,承受不起它背后实际的重量,小贞的母亲最初教会了他这一点,那么在下一次教训来临前,光忠希望他有充足的时间去为那句告别添上砝码,那些相处时留下的美好记忆像金子一般贵重,足以平衡天平另一端离别带来的沉甸甸的寂寞与思念。

 

小贞安心享受着光忠给予的理解与体贴,自然也没忘留下回报。他从不在长谷部家留宿,宣称是舍不得睡前光忠惯例的蜂蜜牛奶,光忠听说后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心照不宣地把小贞对自己的关照照单全收。

 

虽然小家伙们将复杂的人情关系痛快地抛在了脑后,但如此行为的副作用便是两个监护人在碰面时,总是尴尬地不知要道歉还是道谢。偶尔时间太晚,光忠去接小贞时,长谷部便请他进屋送上一杯热茶,他们会在小贞和大俱利告别时也站在一边压低声音交谈几句。

 

“小贞最近给您添了不少麻烦,真是太抱歉了。”

 

“您说的严重了,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是我要感谢您包容他的任性行为才对。”

 

“俱利一直受贞宗照顾,说感谢的人应该是我。”

 

相似的说辞重复几轮过后,光忠率先笑了起来,他歪头看着长谷部,“那我们算是扯平了。”长谷部沉默片刻,接着也垂下眼帘勾起了嘴角。

 

光忠知道,这是最让长谷部感到放松的说法。长谷部跟他的侄子一样,接受别人馈赠的好意就像捧过一把烧热的石头,他们不会放任那种煎熬灼烧自己太久。确认这一点是在雨夜过后的第二天晚上,长谷部敲响了他家的门,他带着一副口罩,嗓子哑得像是使用寿命到头的破旧风箱,他双手递上了装着洗好熨干衣服的袋子,还有那把束得整整齐齐的伞,接着将感谢的话语直说到光忠打断为止。光忠惊讶于这并不是一件值得他拖着病重的身子来完成的紧急事务,随后也收回了留他在家中做客或劝他去医院的念头,似乎自己只要再多说一句关心的话语,这位重病的年轻人在被风寒击倒前,就要先被那些石头的重量压垮了。

 

但他们到底因着大俱利和小贞的缘故相熟起来了,更让光忠惊喜的是,长谷部后来竟然真的报名参加了他的厨艺培训长期班。

 

女人们在练习时间又找到了新话题,来去匆匆的长谷部先生重新出现在了课堂上,这比其他琐碎的八卦新闻更具时效性和临场感,而最令她们觉得神秘而新奇的是,光忠老师对长谷部先生的关注度超过了在场任何一个学员。

 

女人们自然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奇妙缘分,光忠也懒得用长篇大论去澄清她们口中的“暧昧”关系。看长谷部那副积极认真的模样,他甚至以为长谷部已经回心转意下决心要成为一个更称职的监护人了。自由练习时间他总是跑到长谷部的位置旁,一面帮长谷部纠正调料放置的剂量兼看顾火候,一面有意无意地刺探他的真实想法。

 

“总是围着我打转,其他学员怕是要投诉你的教学质量了。”

 

“并不会哦,她们可是比谁都想知道长谷部君为什么重新回到这里了。”

 

于是长谷部停下手里揉搓面团的动作,看向光忠同样好奇的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淡淡开口道,“那孩子跟俱利说我做的饭不合胃口,我听到了。”

 

光忠听出长谷部是在打趣,却还是被他一本正经的口气噎住了,他有些尴尬的拨弄着额前的刘海,在心里暗自把小贞数落了好几遍。

 

“俱利从来不会这么说,”长谷部自顾自地讲了下去,声音却黯淡起来,“明明是我在照顾他,但事实更像他容忍着我,不仅仅是厨艺这方面。”

 

“长谷部君这样说,看来是还没放弃先前的打算。”

 

“上周末我带他去了大阪,朋友给我介绍了一对夫妇,他们都在政府工作,最近查出没法生育,想收养一个孩子。”长谷部顿了顿,露出一个苦笑,他想起那趟并不算愉快的大阪之旅,面对自己希望在大俱利被收养后也能每月一次前来探望的请求,那对夫妇表示出惊人的宽容,然而大俱利却用他的沉默在与新家庭的第一次交流里表现出十足的抵触。他拒绝回答那对温柔的夫妇对他提出的一切问题,然后避过他们所有的身体触摸,只是拽着长谷部的衣角把头埋在他的身后。

 

那对夫妇当时谈到与光忠类似的想法,却也表示如果长谷部坚持,他们愿意再等一些时间。长谷部知道大俱利不会立刻接受新家庭,而且他也始终不能像那个男人一般,可以看似傲慢地将大俱利丢下,然后听着他的反抗挣扎也能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


回程的列车上,大俱利注视窗外,而长谷部注视着他。出发前长谷部就告知了他此行的目的,而大俱利仍是用同此刻如出一辙的沉默回应他,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反抗方式,长谷部也确实觉得那比歇斯底里的吵闹更让人舒服,当然他也清楚,这并没让大俱利坚韧的目光减少一分力度。


随后长谷部也沉默下来,并不再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什么。不知从何时起,他们都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这仿佛成了一种默契。光忠早先也问过他,那时他的回答多少有些搪塞的意味,这种沉默并非是光忠所说基于理解障碍而存在,恰恰相反,正像他了解大俱利的反抗心理,大俱利也一定知晓自己的坚定意志,知晓在此面前吵闹与撒娇都毫无用处,才决定拿出更加沉默的态度作为抵抗。


长谷部还在思考如何让大俱利接受新家庭时,他看到了窗外一大片灿烂的向日葵花田,澄黄的海洋波浪阵阵,每一朵都饱满得令人心生欢喜,这样的风景对长谷部来说也是罕见,小时候他在只在画本里见过,有段时间总是期盼能亲眼见一次,可惜那个男人从来没带他外出旅行过,黑田夫妇虽然时常带他郊游,但途经之地也没有这样大片的向日葵,长大后,这份算不上执念的愿望也就慢慢消解了,如今看见算是意外的惊喜了。手心突然传来温软的触感,是大俱利拽住了他的手,他不自觉地抖了一抖,低下头,迎上了他一双金色眸子,里面漾着的涟漪也是不曾见过的风景。


“叔叔!”是难得带着兴奋的声音,大俱利示意他看向窗外,但列车的速度无情地抛弃了那片花田,待大俱利再回过头时,窗外已经恢复了一望无际地单调的绿色。


大俱利不再说话了,长谷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多出的失望与伤感,如果不是为了回头提醒自己,那孩子本可以更充分地享受视野里的美丽风景。大俱利垂下肩膀,偷偷撤回了自己的手,在腿边攥起拳来,长谷部的心没来由的拧紧了,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软下声音,“我看到了,很美丽的花田。”


大俱利像是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还是盯着窗外,过了许久又小声开口道,“……以后还有机会看到吗?和你一起。”


像是早预料到回答他的将是一片沉默,大俱利没再回过头来,他们总是有这样的默契。长谷部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随后也收回目光闭上了眼,他悲哀地意识到,这样惊喜的风景竟然出现在这样糟糕的经历中,而这样糟糕的经历竟是他们第一次共同的外出旅行。


大俱利这次并没有完全领悟长谷部的沉默,长谷部其实比他更想再次看到那片花田,不仅仅从车上,也不仅仅只有他自己。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而这段时间里……我希望他能过的更舒服一点。”长谷部收回思绪,还是向光忠说出了他来参加培训班的理由。

 

“我想你也需要时间去适应,长谷部君。”光忠忽然笑出声来,正迎上长谷部有些疑惑的眼睛,他回答道,“你一定不知道自己刚才露出的表情有多寂寞和不舍。”

 

长谷部愣了一秒,别开了目光,“让你见笑了。”

 

“这不是值得发笑的事,其实直到最近,我也才意识到自己对于他们的依赖超出想象。”光忠不自觉地摸了摸眼罩,“不知这是好是坏。”

 

“过度依赖终归不是好事,不管对于他们还是我们来说都是如此。”

 

脱离实际情况看,光忠本是要赞同长谷部的观点的,“可是长谷部君,并没有一条界限去定义所谓的‘度’,像是菜谱里明确规定的食材剂量,让你清晰得知超过它就过度了。其实在真正料理的过程中,一切也并不总是刻板的按照菜谱进行,品尝者的口味各有不同,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最后的成品更加美味。”

 

光忠做下结论,“遗憾的是,评价这道菜美味与否的权力并不在你,而在小俱利。”

 

“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长谷部作出小小让步,他换了一种说法,“你要承认,没有家长会拒绝把孩子送到一个更好的环境里成长,哪怕这个过程对双方来说都有些艰难。”

 

面对长谷部依旧执拗的反驳,光忠最后也只能报以微笑,他并没预料到,长谷部说的情况很快就降临在了自己身上。

 

临近期中考,小贞最近在放学后乖乖回到了自己家里,晚饭时间暂时恢复了正常,现在小贞一只手用筷子戳着碗里剩下的炸鱼排,另一只手撑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地发呆。

 

“小光,长谷部先生真的要把小伽罗送去别人家吗?”

 

“很有可能,”光忠实话实说了,他知道小贞在学校的午休时间里说不定已经从大俱利嘴里套出他的近况了,善意的欺骗并没有用。他抽出小贞手里的筷子平放在另一只碗上,在那块鱼排被戳成筛子前救下了它,“但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不想他离开,”小贞重新捞起那双筷子,这次他把目标对准了碗里的米饭。光忠听出了小贞的沮丧,其中还有一些愤愤不平,“他自己也不想离开。”

 

小贞吐出一口气,仰头看起天花板,“大人们为什么总是做一些不能让人理解的事呢?自作主张的抛弃,自作主张的送离,自作主张的把一个陌生的地方说成是真正的家。”

 

光忠在心里默默回答了小贞: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有成长为大人。

 

他跟着也叹了口气,想了想这种说法还是有纰漏,即便有了成熟的阅历和思想,没有感同身受的体会过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单纯站在自我的角度对其指指点点也是一种自作主张。哪怕是小贞的母亲,光忠也不能心安理得的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她,因为在绝望的夜里将眼泪吞进肚子,还要勉强以微笑示人,这样生活的经历者,并不是他本人。

 

这些话光忠还不想以说教的方式让小贞得知,那些抛弃和送离,背后不只有冷冰冰的人心。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言语也并非能解释清所有的事情,这时要依靠的,是一份细腻的体察,或是基于人性深处的共同默契。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是由陌生开始的,就像我曾经对小贞来说也是一个陌生人。”

 

小贞意外地没有回应,这样的沉默光忠很是熟悉,或许分辨大俱利的每一份沉默各自代表什么意义还有些难度,但当小贞眼里的光芒随话语一同沉到海底时,那只意味着他在犹豫。

 

光忠装作没有察觉他的犹豫继续吃起饭来,刻意的等待只会让他早早地将想要吐露的想法收回背后,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汤碗,又在刘海的掩护下悄悄打量小贞的表情。

 

“呐,小光,你有一天也会把我送走吗?”

 

光忠手一抖,口中没来得及咽下的味增汤直接呛进嗓子,他捂着嘴有些狼狈地去扯纸巾,“咳,咳……为什么这么问?”

 

照以往,自己这种不帅气的模样足以惹得小贞放肆得笑起来,可现在小贞正挺直脊背严肃地看着他,他有些紧张的神情告诉光忠,那并不是因着大俱利遭遇有感而发的一句普通追问。

 

“你先回答我。”

 

答案本该是否定的,但小贞浓烈的不安也感染得光忠犹豫起来,他忽然不敢给出一个过于绝对的答案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陪你长大,直到你自己选择离开。”

 

小贞并没有从这个回答里得到安慰和满足,他干脆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脑后走到窗前,这样的背影让光忠不禁想起那一日他得知被母亲抛弃后的样子,他已经许久没有在光忠面前藏起他的表情了。

 

“今天……今天在学校时,有两个自称是我同父异母兄长的人来找我。”

 

光忠的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随后被一根细线高高悬起,他艰难地重复着,“同父异母的兄长?”

 

“一个叫龟甲,一个叫物吉。”小贞终于回过头来,他的眼睛像是雾霭后灰蒙蒙的太阳,“那个老头子上个月离世了,留下遗言说让他们找到我,多可笑啊小光,”小贞说着便真的笑了起来,起初是不屑的轻笑,后来变成捧腹大笑,最后笑声如同火焰熄灭后的余烬冷了下来,随话语一起沉入冰河之中,“既然当时把我们赶走了,现在为什么又要把我接回去啊?”

 

“你是怎么回复他们的?”

 

“当然是拒绝了。”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先同我商量呢?”光忠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小贞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他张了张嘴,又抿紧了,反复几次才犹豫着开口,“什么嘛,你不想让我拒绝吗?如果……如果他们来家里接我,你就真的让我跟他们回去吗?”

 

“事情没这么简单。”光忠走上前蹲下身来,小贞却向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光忠的目光一时不知落在何处,小贞眼中锐利的光刺痛了他,但比起这个,他更不想让小贞看到自己眼中的动摇。他早先听周围的人渲染过那个富豪的奢侈生活,那样的资源和环境确实不是自己可比的。如果小贞可以找回自己名正言顺的身份,从起点开始,他的未来就已经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

 

“你明明也不想让小伽罗离开长谷部先生的啊!”

 

光忠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很明显他连自己都还没有说服,“那是因为长谷部先生是小俱利的亲人,而现在……你也有自己真正的亲人了。”

 

“不是!小光,他们不是!”

 

“那你的母亲呢?说不定你因此也可以重新见到她了。”

 

小贞顿了顿,他陷入了挣扎的沉默,又像为自己的犹豫感到羞愧一般闭上了眼睛,他丢下一句话便夺门而出,“我去找小伽罗。”

 

光忠最终没有追出去,他慢慢站起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把头埋进了手臂里,他一瞬间回忆起那些颓丧日子里的空虚和迷茫,他们曾被小贞的出现远远的驱离开了,但如今又随着消失在门后的身影重新包裹了上来。

 

也许他和小贞都该冷静一下。光忠想起长谷部那天的反驳,终于要承认那十分合理,的确没有家长会拒绝把孩子送到一个更好的环境里成长,哪怕这个过程对双方来说都有些艰难。他犯了自作主张的错误,站在高地对他人理所当然的说教,而他现在也陷入那片泥泞的沼地,几乎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光忠去洗手间冲了把脸,靠在墙上从手机里翻出长谷部的号码,摁下了通话键。


TBC


PS:向日葵的话语是“沉默的爱”,大概就是最贴近“无言花”的一种花了……

【烛压切】越界(一)

#稀里糊涂又开了个新坑,回归复健ing。

#非长篇,目前看来一发完结有点困难所以还是拆开来,和以前的坑一起慢慢填吧。

#这个设定也算是自己对于同人创作的一点思考吧。

#某个庆祝我答辩顺利的家伙说会写一篇类似设定不同主题的姐妹篇,拭目以待嗯。


(一)


“是一日里阳光最温柔的时段,他来到咖啡馆二楼的露台,傍晚的暖风从后拥着他,亲吻他颈后修理整齐的煤色短发。不堪其扰,他终于在暧昧的邀请前做出让步,极难得地解开了衬衫顶端的扣子,除此之外再不肯交付更多的坦荡了。侍者躬身递上菜单,看他屈起隐在白色手套下的手指,在卡布奇诺的花体字上沉而稳地敲击两下后,便礼貌地退了开去。他再度聚焦精神,燃起眼中两朵紫青色火焰,认真地凝视自己被困在躯壳中薄而透明的灵魂,后来,连风也放弃那样毫无进展地引诱,离开了他的怀抱,留他一人沉默着与孤独谈判。”

 

光忠的指尖在笔记本键盘上停滞了几秒,在这段话后又添了一句。

 

“无人得见那场谈判以何收尾。”

 

他斟酌修改了几处用词,按下了保存键,小心地把这个文档拖进桌面加密的文件夹里。他伸了个懒腰,倚着露台的栏杆眺望天际绚丽的晚霞,卡布奇诺过于丰富的泡沫刚刚在舌尖化尽,他还是喝不惯这种柔腻口感的咖啡。


过了一会他把视线转回他笔下的舞台——那个被遮阳伞拉长斜影贯穿的空无一人的邻桌上。的确没有人注意到那个男人,按理说那样美丽挺拔的身影无论何时何地总会收获大家若有若无的注视,正像他自己,虽然现在他不再确定别人朝自己投来的目光是因为以前常被夸赞帅气的形象还是那枚突兀的眼罩,但他此刻并不为那个男人错失的关注度感到惋惜。


光忠甚至为可以独占他而感到微弱的欢喜,因为他只以文字的形式存在于自己的想象中。

 

他早已过了多愁善感无病呻吟的年纪了,却要由衷感谢自己在生活磨盘千篇一律的研磨下死里逃生的小小浪漫感和好奇心,还有那场让他在忙碌工作里忽然多出大半年空闲时光的意外火灾。

 

身体已经适应术后复健的节奏时,精神却迟了一拍,疗养院里时间的流速被抻的过于緩慢,大多数时间光忠无所事事,向前看,是令人绝望的漫天火焰,向后看,是更令人绝望的一片虚空。某一日疗养院的阅览室里进了一批新书,他用余下的一只眼拜读了一位新锐作家的作品,末尾还记录了他创作的心路历程,现在想来,光忠觉得那不过百十来字的后记比前面的正文更具阅读性,它如此富有煽动性,又带着神秘的吸引力,竟让他心口上的疤痕与肉体上的一同生起脱落前的刺痒来。


他开始跃跃欲试,笨拙地想模仿那作者去创作一个专属自己的文学形象。这是一项廉价而又毫无风险的尝试,也适合消磨时间,需要付出的只是日常闲置的想象力,或许还有一些拼图游戏里常常强调的耐心,他之前一向擅长此道,不管是面对他人琐碎的请求还是客户并不友善的反馈。这常惹得同事们揶揄他掌管愤怒情绪的神经通路怕是罢工多年了,他笑一笑,权把这当天赋和夸奖。

 

但毕竟不是专业的作家,最初的构思很是艰难,他小心翼翼地叠加着色彩,像高中实验课上数着剂量往试管里倾倒溶剂,期待意料之中却从无缘亲眼得见的化学反应,但那人一直隐在模糊的云雾背后,吝啬展现他的细节。这确实是项消磨注意力和时间的活动,以至于他的陪护医生在目睹他时而的过分沉默后差点就要将他转手给另一位心理医生。


求而不得的感觉让光忠几乎快要放弃了,但在更加缥缈不得窥的未来面前,这项活动还算令人有所期待,他也就坚持了下来。直到出院前夜一个半梦半醒的时刻,他挣扎着编排人生后续的计划,睡意却使他的头脑变得混沌麻木起来,他抵触思考未来,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直面现实,精神被撕扯着落进夹缝时,他的眼前一闪,那个形象忽的从逆光的剪影里向他走来。

 

光忠屏住了呼吸,他看清了他的眼睛,是他喜爱的优雅的紫色,细细品来更像是远远开在云端的春日藤花;他有利落干爽的短发,风吹起来可以看见他光洁的额头和刀锋一样坚毅的侧脸,这样很好,这样就不会遮住那双美丽的眼睛了;他的声音称的上温和清亮,像一串风铃,却只在风触碰时才会响起;他习惯把自己包裹严实,衬衫纽扣永远系到最上一颗,还有白色的手套和被吊袜带固定牢固的袜子,仿佛这样可以遮住一些不想暴露在人前的隐蔽的东西,诸如身体与精神上的疤痕,这令他们都感到安心起来……


关于他的一切涌进头脑,它们自然而然的霸占了某一块记忆的区域生长繁衍,长谷部,光忠毫无道理的笃定,他的姓氏应该是长谷部,至于名字是什么,他与长谷部都觉得那并不重要。

 

看清了他的面孔,光忠开始为他构想更多细节。藤花的香气太浓郁了,他身上的气味应该是像雨后菩提树那般清新温和的;习惯性的小动作也是有的,紧张时便会摩挲耳后的碎发,只有真正开心时两边嘴角弯起的弧度才是相同的;而他性格里敏感而执着的部分,也许是因为并没有跟随亲生父母一同长大吧。他想象他在人间的第一声啼哭,第一次学步,第一次丢下伞与雨丝亲密接触,第一次抱起路边的幼犬凝视人类之外的眼睛;他想象他上小学的第一天,或许是意识到再没有父母接他回家,他看向窗外执拗地不肯转过头,飞快地抹去眼眶里即将垂落的一大滴泪珠;他想象他告别养父母开始一个人在外地的大学生活,深夜阑尾炎发作也只是咬着被角一声不吭,直到清晨才被舍友发现送去医院捡回一条命;他想象他毕业后入职了那家自己曾一直憧憬的优秀公司,通宵赶完策划正巧看到落地窗外初升的第一缕阳光。光忠如此连点成线,乐此不疲,竟将长谷部前二十多年的人生也事无巨细地补完了。

 

那之后长谷部活在了光忠的文字里,光忠没有对任何人提过长谷部的存在。他像瘟疫一样入侵了他的生活,即便在生活勉强步入正轨后,光忠依旧不得不拿出大部分时间去记录他的存在:他不安的睡颜、一丝不苟的职场生活,还有与自己相似的孤独。这样的感觉十分不错,光忠觉得自己像是找回了失去的那只眼睛,那只不存在的眼睛真切注视着现实里同样不存在的人,那里是以长谷部为圆心划出的崭新世界。

 

光忠与他精神世界里的新房客并无言语与肢体交流,有时却会陷入恍惚,疑心耳边突然多出一道呼吸声,但疯狂幻想熄灭后的余烬冷得要命,后来他便记得提醒自己,他们之间始终存在一条分明的界限,他总要承认,纵使自己肯效仿亚当奉献出血肉之骨,长谷部也终究只是自己思维的投影——自己欣赏肯把疏离浮于表面的勇气,于是长谷部做到了,自己期待不强迫以笑脸和妥协示人的率直,长谷部也做到了。在敲下那些描绘他的文字时,他狂喜得连指尖都在颤抖,因为有人为他活出了他喜欢的模样,而后无尽的悲哀沉沉袭来,是了,唯独长谷部,他唯独不希望那个灵魂成为被自己潜意识操纵的提线木偶。

 

笔到底是停不下来了,文字越积越多,光忠开始努力的在那个世界中抽离自己的存在,但撤去创作者的影子何其之难,反而牵连长谷部也陷入一种类似于与自我对抗的怪圈里。


光忠皱着眉打开文档,心绪混乱地重新咀嚼他刚写下的文字,“……看他屈起隐在白色手套下的手指,在意式浓缩的花体字上沉而稳敲击两下后,便礼貌地退了开去。……”一眼掠过有奇异的违和感,他重读一遍,突然楞在电脑屏幕前。

 

他清楚的记得在上一次保存前,长谷部点了一杯卡布奇诺,准确说,那是他给长谷部点的。光忠其实并不喜欢卡布奇诺,他只是叛逆地不想让长谷部再沾染上他的喜好。光忠颤抖着手指退出文档,又仔细查杀了一遍电脑病毒。他做了一个深呼吸,反反复复读着那一句话,现在他成功说服自己,那关键的一处细节切切实实地改变了,那是天父降下的神迹,一座雕塑不经意间眨了一下眼睛,或许是偶然,但必然地让这一切落入了一个一直注视他的爱慕者眼中。

 

幻觉也好,妄想也罢,光忠站在他一直以来清晰认知的界限前,忽然迷了眼睛。他想要推翻那栋无形的玻璃墙,去确认他创造的生灵是否真的回应了他的期待,接下了那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名为奇迹的自我意志。但他并不能以作者的身份直接与他对话,他还不想让那个倔强的、自以为自由的生命知晓他活在一个被操纵的世界里,他为他设定了前半生,代替他做出了行至如今的每一个选择,这对于一个刚从睡梦中觉醒的灵魂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以平等的姿态与他交流。

 

光忠在文档后面紧接着敲下一段话,然后按下保存关闭键,抱着笔记本电脑飞也似地逃离了咖啡馆,忐忑地等待那段话在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里静静发酵。

 

“这样略显荒诞的自我对峙被一个接近的人影打断了,长谷部的余光瞥到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在桌上放下一杯卡布奇诺,他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选择,却没有收到回应。长谷部抬起头,发觉那不是最初为自己点单的侍者,他个子很高,右眼被一枚突兀的黑色眼罩遮盖着,余下的金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看上去就像宇宙最初的、蕴含着一切神秘新生力量的光点。”


TBC


 


第一份邪教粮诞生了!超可爱!【哭着吃下】……颤抖着订阅了俱利青的tag,刀音这两只就真的很迷,有时间就来产一产这对的粮【望着手里一堆烛压切坑有些心虚】总之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大家都来尝一尝呗!

千子村正的尾巴艾:

恭喜两只率先lv99毕业。挖地中途毕业可以回本丸好好休息的俱利和青江。在看刀音3之前,就因为自家这两只关系很迷,然后就自己拉郎悄咪咪喜欢……刀音直接来了个双刀远征和打歌我也没想到……【摊手】只能把亲友拉进俱利青邪教坑了。 @狸狸san 

把现在完结的文放一份TXT下载,含《双刃刀》+番外,《如歌的响板》,《镜中的利维坦》,《掘墓人与守望者》,大家自取!


链接:http://pan.baidu.com/s/1hrRmEQo 密码:dpt6


距离解放还有一段时间,挖坑一时爽,填坑火葬场_(:з」∠)_不过目前的坑就只有无言花(下),本丸日常(下)和积雨云了,计划把这些填完+两个新一发完结的短篇之后,再来开新坑和写大家的点文,还有篇三日鹤的番外,这个也慢慢来吧,写三日鹤我还是没底,总之在此之前绝对不开新坑了_(:з」∠)_


想想搞完毕设就能去珠海看音乐会了有点小激动,然后日淘了一堆烛压切本子坐等收货中,人生是如此美好【喝茶】



码新脑洞的时候写到这里百感交集。可以把它当做上一篇文的姊妹篇,这是一篇完全探讨爱情的文,写着写着又觉得悲观了,但是悲观的美也令人动容。

看其他作品时其实并不喜欢作者把目光全都汇集到情情爱爱上,比起爱情人生值得追求和探讨的东西还有很多,但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伟大的作品都选择爱情作为主题呢。

因为没有一种主题,可以让人为之生也为之死;为此互相陪伴,也为此选择分离;是救赎,也是束缚;让人自私也让人慷慨;让人软弱也让人坚强;让人失去自我也让人更加看清自我价值;它让人矛盾,因矛盾而体现出人性的伟大,也让人单纯,眼中除了彼此再看不见其他;可以为了对方不断置自己于险境,也可以为了对方忍受不公黑暗直到迎来黎明和曙光;我想把这样一种美丽的东西送给我心爱的两个人,即便他们存于现世的形态只是两把刀。

除了在写的这篇,还有接下来的一个短篇加上上一篇掘墓人,这三篇大概可以列为我烛压切的悲观三部曲了,大概与最近的心境有关(没错就是这个该死的毕设),等我搞定毕设就能恢复发糖写点乐观积极向上的东西了!!

【烛压切】掘墓人与守望者

#本来是清明时的一个脑洞,忙到现在删删改改,和最初的想法已经大相径庭了。

 #本丸背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暗堕,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单恋,我写的可能有些悲观了_(:з)∠)_。

 #终于做到一发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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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有一处朝圣之地,他太久没有见过他了,经年累月的遥想使得那人的面孔已经无限接近隐于世俗背后的神的模样,而他献上的感情依然虔诚,说是朝圣也不夸张。

 

完成审神者交托的现世任务后还剩下半天时间,这里离福冈不远,恰是新年伊始,连时间也合适,当日他还能与那人笑谈着约定去看他被人顶礼膜拜的庄严姿态,但在自己的刀贯穿他的心脏之后,在他被驱逐远离了光荣的战场之后,那里便成为他安息的坟墓,也成为了自己灵魂的处刑地。

 

或许他该去讨取惩罚,可神不降罪,他也不曾忏悔,煎熬只源于一份可称为共犯的你情我愿。

 

脚步与思绪一同自我放逐,他只向着远离城市的方向走,最后停了下来,路的尽头是山坡前的一座墓园。正月祭祖的人多了起来,每一座精心打理过的墓碑前都敬献着干净美丽的鲜花,站立其中的人们身着黑色正装,他看了看自己,也是平日穿惯了的那一身燕尾西服。肃穆太过庄重太过,衬的生机与鲜艳也越发深刻清晰,他忽得生出一种扭曲的错觉,这里正举办着一场讴歌死亡的盛大宴会,只差一支圆舞曲,他们便可以在鲜花的海洋里踏起狂欢的舞步。

 

他细心地整理好衣服,走进墓园,把那些灰色墓碑上笑得灿烂的面容一一收入眼底,现在连亡者也加入了他头脑里的荒诞舞会,他们在他耳边诱惑着低语:死亡绝对值得赞美。

 

他笑了笑,心想这里倒也与自己最初的目的地相差无几。

 

博物馆是艺术品的坟墓,只能见到矫揉造作的人工灯光的展柜与不见天日的棺材并没有什么实质区别,比这更讽刺的是一把曾用于实战的刀最终被冠以“艺术品”的称呼,无知的死物还可以活在浑浑噩噩的幸福中,而一旦有了独立的意识,存在的意义不能见于斩杀的动作,却要依附于外貌或是被强加其上的身份象征,实在是一件沮丧的事情,宗三的哀戚大半源于此,对刀剑的最高赞赏是锋利,从不该是美丽。

 

可无论用作防御、斩杀还是被送上展览台,他们始终要凭借人类的欣赏和使用才有价值,离了它,他们不会比一块废铜烂铁更高贵。宗三幽怨的目光只看到了鸟儿被关在笼子里,却没看见那还是一只断了翅膀永远无法飞翔的鸟儿。

 

“你是来叫谁起床的?”

 

身后的燕尾下摆受到轻微的拉扯,他低下头,对上一双稚嫩而清澈的眼睛,这个问题乍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马上明白了这是大人们为小孩子编织的善意谎言。死亡对自己来说是一道遥遥无期的模糊界限,遥远到任何庄严的意义都在岁月的长河中稀释淡薄到几近于无了,而对还活在现世的人类来说,那却是无能为力的恐惧和悲伤。他蹲下身揉了揉那个被黑色小西装拘束得并不舒服的小男孩的头发,把温柔的笑容当做初次见面的礼物送给了他。

 

“我的爱人,”他盯着小男孩手中的那枝白菊一时出了神,过了一会又轻轻叹了口气,“但很遗憾,他并不想被我叫醒。”

 

“原来大家都是这样的!”小男孩愤愤不平的抱怨着,他用脚尖拨弄着地面石板缝间的泥土,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墓碑前扫洒忙活着的父母,扁起嘴,“我喊了很久很久……真是可恶的老爷子,明明说要带我去花火大会的,自己却躺在里面不肯起来了。”

 

“但我总会叫醒他的。”小男孩最后总结道,他握紧拳头用力点了点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加油,“你也可以的。”

 

“多谢你,可我答应过他,不会再把他叫醒了。”他笑得很无奈,无奈又变成了悲伤,他知道眼前的孩子不会理解他眼中升腾起的海浪意味着什么,索性也不再压抑肩头的颤抖,他拨弄着白菊同样在风中瑟瑟颤抖的花瓣,不自觉用上了乞求的语气,“这朵花真美,可以送给我吗?”

 

小男孩大方的递过花来,很快又被他的眼罩吸引走了好奇心,“这看起来真帅气,你是做什么的?”

 

“我啊,”他亲吻着那朵不久将要衰败在寒风中的花,站起身走到台阶旁一处空旷的地方。小男孩蹦跳着跟在他身后,看他用包裹在黑色手套中的手拨开湿润的泥土,很快在旁边垒出一个小小的土堆。他冲小男孩眨眨眼,“是一个掘墓人。”

 

小孩子兴致勃勃地追问,看来对此十分感兴趣,“那是什么?”

 

“像这样。”这是一个十分恰当的时机和场合,他意识到自己也许可以替长谷部完成另外一个心愿。他从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被白色绢帕细心包裹的东西,他打开它,里面是一块闪着寒光的刀的碎片,如果小男孩曾经有幸见过福冈博物馆里那把被誉为国宝的刀,就会发现这块碎片上的皆烧纹与它身上的是如出一辙的美丽。

 

他用注视和抚摸代替了亲吻,又一次几不可闻的轻叹后,他将它放进那方小小的坟墓里,推过一旁的泥土仔细地铺实压平后,他把那朵白菊郑重的插在一旁。

 

“你刚才埋的是什么?”

 

小男孩又在他的金色独眼中看见了汹涌而起的海浪,他还是读不懂,却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比刚才看来开心了一些。

 

他吟咏着,叹息着,“是我的爱人。”

 

 

2

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掘墓人,无论往昔还是今日,他手中的刀已为无数的敌人掘开安息之墓,无论从身体还是精神的角度来说,这份工作都不算困难,直到他亲手埋葬了长谷部,他第一次发现手中的刀竟然也会重得无法提起,比这更沉重的是,他收到他沉默的嘱托,“别再把我叫醒了。”

 

长谷部的愿望大约算是实现了,至少在他们的本丸中,作为一把有潜在暗堕风险的刀,审神者已经下令不允许他再次显现了。

 

这种风险判定的过程说来没有那么复杂,第一次出阵本能寺(这个机会还是他为长谷部游说来的),长谷部便临阵倒戈,同队的其余伙伴在与敌军的鏖战中亲眼看到,长谷部扬起的凌厉刀刃和挑衅笑容全数送给了队长烛台切光忠,两人激战偌久,比在手合场上的任何一次演练都拼尽全力,最终太刀贯穿了长谷部的心脏,他安安静静的倒在烛台切怀里,直到身躯化为灵光,融进本能寺的漫天火焰里。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长谷部的刀在攻击烛台切时,也恰恰引导他避开了身后偷袭的敌军;而那把自胸前贯进的太刀,则是长谷部钳住烛台切想要收刀的手主动迎上前来的,他的身体化作刀鞘,完整吞没了它,鲜红的血液和解脱的笑意一同在他脸上绽放开来,疼痛和火光终于使他眼中的坚冰有所融化,将其染的透亮起来。

 

惨烈骨血铺就的咫尺亲近。长谷部的头软软的搭在他肩上,道谢声随身体一起变得轻盈起来。这一刻连他自己也觉得如同从高崖上跳了下来,没有翅膀的飞鸟凭着自我牺牲的坠落获得了飞翔的假象,他们终于在这一刻不再为现主所缚,只凭自己的意愿选择和生存。他知道,当长谷部接受了自己炽烈的爱意后,便在心里一直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长谷部大部分时间都在远征途中,他们并没有太多相处的时间,但长谷部的期待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在某一日自己拦下远征归来的长谷部奉上虔诚的宣言后,他只是略略怔楞了一下,随后便拽过自己的领带,给予了一个象征着接受也充满侵略意味的深吻。喘着气分开后,他在长谷部眼里的看到了久违的兴奋和欣慰,像是饥渴的猛兽发现了猎物,又像是弱小的动物在死期逼近前终于放弃挣扎的解脱。

 

夜晚他们迫不及待地尝了禁果的滋味,长谷部在身下勾着他的脖子,迎合他每一次的重重顶入,他的低吟听来如同魔鬼的诱惑,“下一次,把你的刀像这样插进我的身体吧。”

 

他只是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你会死的。”

 

“如果能这样轻易的死去倒是轻松了,但我们不可能真正死亡,最坏的下场也只是回到本体里再次沉眠而已。”长谷部说完便把汗津津的额头贴近他的颈侧,绷紧的身体软了下来,长谷部抢先一步,也尽职尽责地忍耐着帮他释放出来。他胸口起伏着躺回长谷部身边,又在脑中将刚才每一个美妙的瞬间重新回放一遍,耳边再次响起长谷部的话语时,他忽然紧张地看向他的眼睛,“你是认真的。”

 

长谷部清冽如冰的眼睛折射出冷冷的光,“你若真的爱我,就会比其他任何人更要了解我。”

 

他无法反驳,如果他宣称自己不了解长谷部这种危险的想法,那他之前的表白就显得那么荒诞可笑,他爱他,自然也应爱他把自我价值凌驾于柔情爱恋的极端骄傲。


他也了解爱上他便意味着承担失去他的风险,但了解并不代表接受。

 

“即便了解我也不能答应,这就像我被利用了一样,我只是你取得解脱的工具,却不是你感到解脱的原因。”

 

长谷部的神情又柔软下来,“我们总是被人利用的,只关乎值不值得,你比我幸运。”长谷部捧着他的脸在他的眼角覆上一吻,“我的忠诚一文不值,而你得到了与之价值同等的东西,烛台切,这是我真正的信任。”

 

死比生更有力,他何时放下自己深厚的眷恋被此说服了呢?为了获得长谷部这份最残忍的信任与最残酷的亲近,或许从一开始他便做好这样的觉悟了,只有刀刃捅进心脏,才能握着刀柄最真实的感受到刀尖传来的心跳是如此鲜活和热烈。


长谷部回应了他的期待,交付了他所能给予的最大的信任,是他该履行自己承诺的时候了。

 

在本丸的同僚甚至同队的其他队员仍对长谷部暗堕的事持怀疑态度时,他站出来笃定地做下判断:长谷部确实因着对前主的执念背叛了审神者交托的信任,而没能及时发现异常的他有愧于近侍和队长的身份。此话一出,大家都噤了声,他们知道最不会背叛长谷部的人是谁,这样的判决从最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口中说出,大家也都知晓审神者的后续处理是什么了。

 

他们不会知晓的是他在怀里偷偷藏起的碎裂的刀刃;是他在平静说出自己判断时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是晚上从不做梦的付丧神在梦中看见的延绵开来的火焰,如同那一场地震引发的大火,那时他蜷起身体忍着火舌啃噬皮肤的疼痛,头脑被洪水一般的碎片碾过——伊达家的荣耀和值得信任的伙伴,习以为常的血腥颜色和刀刃相接的耀眼火花,然后结尾又落回在水户闲散落寞的生活里,像极了最初织田家那时四处闲想也不会有虚度光阴愧疚感的日子。混乱而破碎的意识最后,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起那双充满了冬日气息的藤色眼睛,丝丝缕缕的清凉感在被热浪和焦烟熏得沉重的头脑里化开,此刻在梦里他也感激,本能寺的火焰又让他见到了那一双冰雪般的藤色眼睛融化出的笑意。

 

而自己所能做的,只有为他亲手挖开一座坟,看他以最骄傲的姿态躺进去,又为他撒上一捧捧土,连同自己的眷恋一并埋葬,然后遵守承诺,做一个同样忠诚的守望者,再也不将他唤醒。他该痛苦,却又欣喜若狂,这便是长谷部给予他的真正的信任,在所有人都为长谷部的疯狂哑然咋舌之际,唯独他看过他最真实的模样,那样一个矛盾而美丽的灵魂,长谷部只给了他一人欣赏的权利。

 

被扣以反叛者名号的压切长谷部,其实从头至尾都是一名最为忠诚的战士。

 

 

3

他早就预料到了,走到这样的局面是必然。

 

作为这个本丸里最受信任的近侍,长谷部却走向与自己相反的另一方,他并不受审神者重用,即便显现的第一句话,长谷部便不疾不徐礼数周到地献上忠诚之语,他也终究没等来审神者交付与他更进一步的信任。审神者只是派遣他远征的任务,并不让他出阵,几次主动请缨都无所收获后,长谷部只好只用最出色的远征成果作为实力的证明,但这样的成绩并没让他回到战场,反而将他推向更为遥远的远征地点。

 

他渐渐意识到他正面临着什么,这不是远征,是流放。

 

从据理力争到欲言又止,再到完全沉默并没有用太长时间,长谷部最后不再将忠诚挂在嘴边了,他只会垂目恭顺地接下命令,随后投入长达几小时十几小时的远征,渐渐变成只出现在大家言语中一个偶尔提及的名字。

 

他最先看出了长谷部的失望与疲倦,这理所当然,百年之前他的目光就一直追着他,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说来这是一种暧昧的期盼,像是长情的读者终于等来停载许久的后续诗作,织田家一别后长谷部的际遇他从四处听来一些,隔了几百年的时光,他早知会有不同,而他的心情却与故事最初时相差无几。

 

故事开始时,他没有得到名字,他也还没寻来姓氏,不见天日的闲散生活里,漫无边际游荡的思绪常常会把那双相见不过两三次的藤色眼眸带回眼前,他在脑子里搜刮着所见不多的意象尽力描绘它,最后他选择了午后檐上最纯净的那捧雪,这个形容对于一把将人活生生一切为二,又随主将征战沙场满身血污的刀来说很是奢侈,但他并不打算改变想法——那人骄傲恣意地挥舞,也静穆优雅的沉默,总是站在与日光最近的距离,将晶莹澄澈的耀眼反光与被融化的危险一同笑纳。

 

他没有太多机会站在阳光下,冬雪之景对他来说更是罕见,他唯一一次从尚未关严的门缝向外看到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时,忍不住张大了嘴。雪上是极致的纯粹与凛冽、其下却沉眠着春日,隐隐积蓄着勃发的深沉力量,恰是吸引人抚摸亲吻又不会被寒气冻伤的温度。

 

百年之后在这个本丸再次相遇,他有些遗憾的发现,那捧雪不知何时结成了冰。长谷部不愿谈起那段过往,他偶尔会惋惜他们之间难得的共同回忆,转而又想自己在他那段记忆里不过只占一个模糊的身影,丢了便丢了罢,那时他有大把时间,只恨两人距离太远,但如今距离近了,却又少了相处的时间。

 

他看着长谷部献上的忠诚被审神者的戒备和怀疑拆解得粉碎,竟生出一种自己同样被误会耽搁的苦闷与失望。

 

“过于殷勤的朋友比敌人更危险。”审神者如此回应他的疑问与进言,随后又像家常闲聊一般淡淡的开口问他,“长谷部的眼睛,让你想到什么?”

 

他脱口而出,“冰雪一般的,冬天的气息。”

 

“冰与雪并不能混为一谈。”

 

他明白了审神者想要强调的重点,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最难化消,何况,连他自己也要承认这一点。他亲自迎接了大多数同伴,看过了每一把刀初掌人身时或惊喜或迷茫的眼睛后,每每回忆起长谷部那双如冰般清冽坚硬的藤色双眸,总让他产生恍惚之感,之后又会投进大半闲散思绪细细咀嚼,确实是与记忆里的眼睛有些出入了。

 

但他仍坚持认为,若是审神者也见识过那时长谷部如雪一般的眼睛便不会生出如今的印象了。因果相绕,纠缠成一团乱线后再也找不出明确的起止点,到底是长谷部若有若无的疏离与时刻强调的忠诚引得审神者有了戒备与怀疑,还是审神者冷冰冰的回应更加剧了长谷部彰显衷心的急躁与内心的疏离,待到事态终于无法挽回之时,表面上的一切发展像是确凿地印证了审神者最初的预料——冰与雪不同。


雪终究会被人的温热感化身心,而对于冰来说,那样程度的寒气接触久了,是会冻伤人的。

 

本能寺的火终究没让长谷部逐渐冰冷的躯体重新恢复温度,他抱着长谷部的时候心里却在想,那样的寒气并不会冻伤别人,只会伤了长谷部自己。

 

或许长谷部从一开始就认定,他所珍视的忠诚如果不能为他带来荣耀的功勋章,那便成为只有自己才能舔舐的疤痕吧,疤痕是战士的另一种荣誉,哪怕浅薄之人对他丑陋的遗体指指点点,把他的墓铭志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话笑谈,他也会在常人不可窥的坟墓里永远昂起高傲的头颅。

 

长谷部献祭出的忠诚最终还给了自己,他的价值终于只为自己的眼睛注视,再也不受其他任何人的衡量和束缚。他的忠诚是他的自尊和骄傲,如果它无法换来价值同等的信任,连同自己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但最适合他的本该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结束,长谷部不惧怕地狱,也不渴望天堂,只求一方小小的坟墓,可如此终局的审判反倒成了遥遥无期的美梦。

 

他们生来最讽刺的地方,便是称为“神”,却仍怀有“物”的本分,知晓为人所用为人所缚仍是逃脱不了的命运——这该是每一位刀剑付丧神与生俱来的觉悟,也是宿命。

 

他想,长谷部战胜了宿命,他因视作尊严的忠诚被曲解玷污而作出反抗,选择不再为现主所用;却也终究没有逃出这种宿命,这是多么可悲的悖论,他所珍视并肯为此永远沉眠的忠诚,终究还是因由人的引导和束缚所生的产物。

 

 

4

他最终决定踏上回归本丸的路途,天空里下起了小雪,柔软的雪花在风的引诱下扑进领口,触到皮肤的瞬间便化成了清凉的亲吻。这样美丽的雪如若没有愿意融化它的温度,也终将会在寒冷的夜里结成坚冰吧。

 

福冈已是没有必要再去,且不说现世本体上的本灵仍在沉睡,他也不一定知晓他曾在某一个本丸中这副令人神往的革命者姿态,本灵的长谷部或许还要对另一个自己产生几分歆羡——以战斗的姿态牺牲于本能寺,再过些时日,那块埋葬于潮湿泥土中的碎刀也会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这是那被当成国宝供奉的本体绝不会体验的迈向死亡的珍贵经历。

 

但也只是无限的逼近死亡而已。哪怕如药研这样已然在现世烧失的刀,在人类的操纵下仍是可以重返战场,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太难了。于是在这样讴歌死亡的宴会上,他的心中也涌起一股随他们一起躺进泥土的冲动,跟地下的亡灵一起欢呼歌唱:“死亡绝对值得赞美!”——也许吧,至少拥有漫长无边的生命一定会是令人厌倦的事,长谷部厌倦了,现在轮到他自己觉得疲乏了,他曾在整理审神者房间时翻过几本现世的书籍,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喊出某一本书中浮士德的那句名言,“这太美了,请停一停。”然后静静等待魔鬼根据赌约取走他的灵魂,浮士德在与魔鬼的赌局中虽败犹荣,他算不得如此高尚,但也是求仁得仁。

 

临走前他向小男孩郑重的告别,作为那朵白菊的答谢,他把小男孩注视许久的眼罩解下送给了他。小男孩在看到他刘海掩映下火烧的疤痕时吸了一口凉气,他看来有些害怕,握紧眼罩转身跑向了家人。他笑起来,不知道那孩子还能在叫醒沉睡祖父的谎言里天真多久,待到他终有一日得知死亡的真正含义,会不会因再也无法相见的痛苦颤抖全身。

 

但他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还有比永远的沉眠和再也无法相见更加痛苦的事情,比如这些假设的背面,这些曾有可能实现却永远消散于虚无的另一种选择——若是审神者能放下戒备接受长谷部那几乎要把自己融化的忠诚之心;若是他能有更多与长谷部陪伴相处的时间,直到长谷部愿意把融化身心的那份温度交由自己掌握。

 

早有人类意识到了,他曾看到过的,书中如此写着,也是一位掘墓人的自白。

 

“然后他远去了,去了,他似乎还应该做些什么?但是他不相信死亡,他只相信,人们相互不能了解,生者不能,死者也不能。这才是他们的苦楚,而死亡不是。”

 

END

 

PS:浮士德为了寻求新生活,和魔鬼墨菲斯托签定赌约,把自己的灵魂抵押给魔鬼,而魔鬼要满足浮士德的一切要求。如果有一天浮士德认为自己得到了满足,那么他的灵魂就将归魔鬼所有。结局是浮士德在经历爱情名利等等后终于找到值得自己追求的东西,那就是改造社会,他双目失明,在围海造田时,误把魔鬼为他掘墓的声音当做其他有志之人被他鼓舞一起加入围海造田的运动中,于是感到满足,输掉了与魔鬼的赌约,但他虽败犹荣,因为魔鬼并没有将他引入名利声色的堕落中,他最后为伟大的事业而献身。


最后一段出自里尔克的小说《掘墓人》,里面有一段论述也很经典,“人与人之间是如此之远;那些,那些彼此相爱的人们,通常最为遥远。他们之间总是显得那样礼貌,却无法彼此贴近。这种状态弥散在整个生活世界,堆积,最终妨碍他们相互注视,相互接近。”


PPS:这篇写到最后感觉走向意识流了_(:з」∠)_,我预设了一种比较悲观的前提,那就是这个本丸的审神者并不相信长谷部敬献的忠诚,想说明的核心问题只有两个,一是本质为物的刀剑付丧神永远不能反抗为人所缚的命运,长谷部在框架内做了最大的挣扎,但没有成功;二是这个世界上多数痛苦的来源其实是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与不信任。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暗堕,因为长谷部自始至终并没有真正背叛审神者,他只是对审神者的戒备不信任表示失望,最后选择一种极端的方式拒绝再次效忠于他;这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单恋,因为长谷部给予了光忠他的信任,只将最真实的自己坦露在了他面前,并且选定他作为自己的掘墓人和守望者。

 

而光忠作为忠于主上最得审神者信任的近侍,在对待长谷部的问题上他忠于了长谷部,忠于了自己内心的情感,他对审神者的欺骗也是一种反抗,所以说他是没有翅膀的飞鸟凭着自我牺牲的坠落获得了飞翔的假象——他被长谷部的反抗精神所感染,即便知道等待自己的是失去爱人的痛苦,也依然选择了帮助长谷部,那一刻,他也抛下了职责束缚,真正感受到了完全遵从于自己的内心愿望(他希望长谷部得到解脱)的自由。


【烛压切】积雨云(一)

#突发长篇。

#简单来讲就是两人一见钟情→一年之痒→破镜重圆的正经谈恋爱故事。

#模特x机长,两人年龄大约是29岁。

#鹤丸和小俱利又要拜托你们助攻了!

 

(一)

 

“可喜可贺,你和长谷部终于分居了。”

 

台场滨海公园的晚风带来东京湾湿润的水汽,不远处的彩虹大桥披起靓丽的霓虹外衣,融入背后城市碎银般的光辉之中。鹤丸盘腿坐在沙滩上,正在调试手里那台小巧的徕卡M6,他聚精会神地转动着镜头前方的光圈环,时不时将眼睛贴近取景器,完全无视了身边站立的男人脸上无奈扬起的嘴角。

 

“鹤先生,即使懒得配合我装出受到惊吓的样子,也不用摆出这样一副幸灾乐祸的面孔吧。”

 

鹤丸这才舍得把目光从他的宝贝相机上移开,他哼起一支悠扬的小调,烛台切听出那是法国歌剧《卡门》里最为经典的一段咏叹调,鹤丸哼唱的节奏俏皮而轻松,这样富有感染力的乐曲让烛台切也忍不住跟着旋律轻轻唱和起来:

 

“L'amour est un oiseau rebelle, (爱情是一只不羁的鸟儿)

Que nul ne peut apprivoiser .(任谁都无法驯服)

Et c'est bien en vain qu'on l'appelle, (如果它选择拒绝)

S'il lui convient de refuser(对它的召唤都是白费)——”

 

烛台切忽然停在这里,他看向拍着屁股站起身来的鹤丸,怀疑他这时哼起这支曲子是否别有用心,鹤丸冲他露出一个刻意的微笑,开口道,“不,我发自真心,你们终于不用再折磨彼此了。”

 

烛台切楞了一秒,然后彻底蔫了下来,他用手扶住额角,一向清亮的声线也低沉下来,“你也觉得我们真的不合适?”

 

“显而易见。”鹤丸想起长谷部那如同齿轮驱动的一丝不苟的生活状态和严肃气质,抽了抽嘴角,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连话语也被抻出了些懒散的玩笑意味,“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你喜欢下雨,但雨天对他来说简直是灾难。”

 

鹤丸自己对雨天是抱着无所谓态度的,但他一定要感谢两年前米兰斯卡拉歌剧院前的那场冬雨。

 

两年前鹤丸还是一个自由摄影师,正处于职业生涯的瓶颈期,他只身来到意大利,准备在这个国家浓厚的艺术氛围和骨子里的浪漫情调中充电兼寻找灵感。鹤丸翻着相机里的照片,这里古典的人文环境和清新秀丽的自然风光是上好的素材,但无论怎样精心设计过的构图和光影都让他觉得画面里缺少最后一根稻草——那是让欣赏者的灵魂屈膝在缪斯女神面前献上诚挚赞歌的关键要素。

 

来到米兰时鹤丸恰巧赶上斯卡拉歌剧院演出季的首场演出,他并没有欣赏歌剧的高雅爱好,因此只是在外围的广场上徘徊,吸引他的是这座被称为“世界上最完美的歌剧院之一”的华美建筑。它历经两百多年的风雨,甚至一度毁灭于二战的炮火中,但行过伤痛与沧桑后,如今依然像一位稳重的绅士展现着他的风度和优雅,事实上鹤丸也根本无法进入,这里是全世界歌剧迷们心中的圣殿,每年的开幕演出都一票难求。

 

散场时已是深夜了,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雨点,地中海气候让12月的意大利充满了湿漉漉的雨水气息,衣着庄重的男士女士们开始走出剧院,鹤丸站在广场一隅远远地打量着,观众多是中年和老年人,男人们身穿礼服打着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女士们则拖着曳地礼服矜持地迈着小步,搭配上精致的皮草外套和手包,恍若几个世纪前贵族舞会的华丽排场。

 

鹤丸随便抓拍了几张,迷蒙的夜雨、模糊的灯光、华丽建筑前的优雅身影,他望着那些美丽的画面,始终觉得缺少些什么。柔和的雨丝渐渐演变成滂沱大雨,观看演出的宾客和早先拥挤在周围的游客大部分已经离场了,剩下的集中在高檐下避雨,鹤丸撑着伞紧了紧外套,也准备收起相机返回下榻的宾馆。忽然他的视野里闯入一个轻盈的身影,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鹤丸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个穿着燕尾礼服的俊朗男人,身姿挺拔,看上去十分年轻,他无来由的闯入这场雨,在略显空旷的广场上,成为了天地的中心。鹤丸脑中的弦突然绷紧了,他马上给相机重新套上防雨罩,再一次走进广场密集的雨帘中。


那是风雨中一团炽热跳动的火焰。

 

那个男人的一只眼睛隐在眼罩下,另一只金瞳在幽暗的雨夜里灼灼发亮,他仰起头,张开手静静地拥抱这场雨,待雨水亲吻过他的全身,便踏着雨声的节奏舞动起来。他的脚步无拘无束,在空旷的场地上旋转跃动,这场大雨是他久违的情人,他献上亲昵的注视与抚摸,灵魂也似融入每一滴雨中,跳跃着,在空中颤抖着破碎,又于地面汇聚重生。

 

鹤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宣传海报,开场首演的剧目是莫扎特的歌剧《唐璜》,他略略回想起久远前艺术概论课上老师讲过的故事梗概,忽然捕捉到那个男人身上流动的旋律,透过他,鹤丸仿佛看见了刚才在这个建筑里上演的他无缘得窥的精彩剧目。

 

他的眼睛亮了一亮,拿起照相机按下了快门。

 

没错,他的画面里欠缺的就是这种生命力。即便那个主人公是个四处调戏村女和小姐的玩世不恭的登徒子,最后被鬼魂拉进了地狱的烈火中,但他的胆大妄为狂野不羁是对刻板世俗教条的极致反抗和挑衅。也许正是这样疯狂的艺术形象影响了那个年轻人,而他又将这份情绪传染给了鹤丸,鹤丸决心抛下摄影应当遵循的繁冗原则,只凭直觉去追逐那个忘我的身影。


最后他紧张地回看相机里甚至有些失焦的照片,终于放声大笑了起来。

 

鹤丸给这一套浑然天成的摄影作品取名《雨中曲》,它为自己赢来了国际摄影大赛的头奖,评论家如此评价它,那些凝固的碎片里,映出的是斯卡拉歌剧院两百年来所有表演家疯狂灵魂的侧影。

 

烛台切因此与鹤丸成为了朋友,他也因这组照片被时尚界人士挖去做了模特,先天身高和身材的优势,兼具东方人俊朗气质和西方人的侵略美感,马上令他成为时装品牌和杂志追捧的新宠,而那个眼罩也变成他画龙点睛的独特风格标志,烛台切没有拒绝这份邀请,相比他之前那份中规中矩朝九晚五的坐班工作,他十分享受这样随意的工作时间和在镜头前释放自我的感觉。

 

早年间他经历了一次意外,虽然失去了一只眼睛但总算劫后余生,那以后他总会提醒自己要享受生活的每一刻——他肯花在别人看来完全是浪费生命的时间去打理自己的形象,以帅气的面貌记录自己每一天的存在;他也愿意一整天泡在厨房里去探究每一样食材最精彩的味道;他热爱每一种天气,其中也包括雨天。如果是小雨,他会换上温柔的心情去欣赏那种宛如情人耳语的浪漫,但他更偏爱雷雨和暴雨,那种汹涌而下的宣泄是宇宙和生命最初的悸动,烛台切了解自己,他太容易被那样美丽的力量唤醒心中的冲动。

 

与长谷部的相遇也是如此。

 

一年之前,同样在米兰,他们先上了床,然后才交换了名字。

 

再之后他就拉着行李搬进了长谷部的家里,这件事被鹤丸当做传奇挂在嘴边整整一个月,要知道,烛台切那次淋雨后高烧三天的糗事他也仅仅嘲笑了一星期而已。

 

烛台切还能回忆起初见长谷部时被闪电劈中的感觉,看见他藤色眼睛的一瞬间,他想起了歌剧院前的那场雨。


那时他费尽心思抢到一张首演的票,请了年假飞去米兰,他换上正装走进剧院,欣赏完那出震撼人心的歌剧后恰巧迎来那场雨,他站在檐下看着磅礴落下的雨水,耳边早已停歇的歌声又再度响起,那一刹那本能支配了理智。


他不顾一切地走向长谷部,就像那时他不顾一切地冲进了雨中。

 

至于长谷部讨厌雨天的原因也很简单,雨天对他来说意味着危险的工作环境,或是在地面上漫长的待命等待——因为他是一名机长,永远按照标准的程序、也抱着认真严谨的态度对待他的工作和生活,但正如最灵敏的雷达也不能完美预测每一趟航班的天气状况,长谷部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意外,与烛台切的相遇算是一个。

 

“你们生活观念的差别虽然不比南极和北极这么遥远,但至少也是德国人和意大利人的区别,但这些都不重要,我们回到问题的根源。”

 

鹤丸清了清嗓子,像一个即将宣布诊断结果的医生一样板起面孔。

 

“是谁给你的勇气去相信一见钟情的?”他的眉间挑起几分调侃的笑意,“只有童话故事才会拿它骗一骗纯情少女。”

 

烛台切没有反驳,他仰头看向阴沉的夜空和远处迷离的灯光,惋惜地闭上眼,夜空里堆积着影影绰绰的灰色云朵,今夜没有星光,连月亮也十分黯淡。


烛台切做了一个深呼吸,他的胸口如今也像堵着一团积雨云,既不能畅快地降下暴雨,也无法迎来明媚的阳光。

 

长谷部曾对他讲过积雨云是飞行中最危险的天气状况,稍有不甚就会机毁人亡。烛台切想,在同居一年之后,他们现在的感情生活大概也遇到了这样一片连绵的积雨云。

 

鹤丸看着烛台切陷入一片阴沉的沉默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用安慰我,我还不想真的被你当做纯情少女。”

 

“纯情不适合你,”鹤丸笑着打量烛台切失落的表情,“你倒是可以考虑转型走忧郁气质路线,下周Versace正好请我去拍他们新一季的lookbook,你有兴趣的话——”

 

“再说吧。”烛台切打断了鹤丸,一架飞机恰巧在他们头顶划过,隐隐传来低沉的轰鸣,烛台切目光追着它,微微皱起眉,“现在的我可实在称不上帅气……”

 

鹤丸没有继续游说,他听见烛台切继续唱起了那支咏叹调,只是明快的曲调不知怎的染上了些空灵的惆怅,歌声和那架飞机的尾迹线一同消散在湿润的夜风中。

 

“L'oiseau que tu croyais surprendre, (你以为捉住了的鸟儿)

Battit de l'aile et s'envola. (已抖开翅膀飞去)”

 

 

TBC


PS:缪斯是希腊神话中掌管艺术与科学的女神;

本文中法语歌词来自歌剧《卡门》中那首著名的咏叹调《爱情是只自由鸟》听音乐请戳我

 

 

【烛压切/叔侄亲情/烛贞亲情】无言花(二)

#不知道为什么按照治愈的方向写写到最后却撒了一大波玻璃渣…………

#有身世捏造。

#号叔上线!

 

(二)

 

“为什么要把他托付给其他人家收养呢?”

 

光忠如此问出了口,心里却早已猜到长谷部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比起我这样不称职的监护人,他需要的是一个完整家庭的关爱。”

 

意料之中,光忠点了点头,沉默许久后他缓缓开口,“我不能对您的决定做出什么质疑,但小俱利可不这样认为呢,他是个勇敢的孩子。”光忠说到这里忽然弯起嘴角,他想起那孩子明明害怕却故作镇定的模样,决心替那位深夜前来发表拒绝声明的可爱小家伙挣扎一下,“临睡前他可是向我宣称绝对不会离开您的。”

 

长谷部听闻笑了一下,眼底渗出温暖的光芒,但很快淹没在倦意和忧虑中了。

 

二十多岁正是年轻人奋斗打拼的黄金时期,这个时候身边带着一个小孩子,无论仕途还是人际关系的经营都会受到影响,为此把他送去别的人家也无可厚非,但光忠觉得会为侄子特意在繁忙的工作之余提升厨艺的人,是不会单纯为了自己的前途作下这种决定的。

 

“有时大人们自作主张的选择并不是孩子想要的,您要知道,拥抱和睡前故事、可口的饭菜和细心的陪伴,如果不是来自真心喜欢和信任的长辈,那它们和陌生人强塞进的亲近也没什么不同。”光忠歪了歪头,“这算是小俱利讨厌的事情之一。”

 

长谷部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眼睛似乎越过漫长的时间落进一个不为人知的记忆角落,被尘封的情绪染上了复杂的色彩,“总有一天他会习惯新家庭的生活。”他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像我一样。”

 

光忠还在思考长谷部最后一句话的意思,耳边吱呀一声,他扭过头,看见大俱利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前,他似乎正在寻找卫生间的位置,那双被睡意搅得迷迷糊糊的眼睛在看到沙发上人影的一刻变得清澈闪亮起来,他下意识地向这边小跑几步,忽然被腿上过长的睡裤绊着打了个趔趄,长谷部立刻起身想要扶住他,碰到他的身体前,大俱利稳住身子又连忙向后退了几步,他低头攥着衣角不敢看向长谷部,嘴里的话语和肩头一样轻轻颤抖着,“……对不起。”

 

长谷部也愣着站在那里,不知该留在原地还是更进一步,最后他蹲下身,叔侄两人间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你知道我和日本号大叔找了多久吗?出门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呢?”

 

“……以后不会了。”大俱利嗫嚅着,抬起眼眸从垂下的刘海间悄悄打量长谷部的表情。长谷部的眉间微有愠色,语气听来也甚是严肃,光忠从他自己的角度看去,大俱利咬着嘴唇,眼里已经隐隐泛起泪光。

 

“好了,毕竟还是小孩子。”光忠走过去打着圆场,他想伸手揉一揉大俱利的小脑袋,对方却抢先一步躲开他,然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扑进了长谷部怀里。

 

他把头埋在长谷部胸口,长谷部的手停顿了一会,还是环上了他的肩,轻轻地拍了拍。

 

“我们回家好不好?”

 

长谷部抱着大俱利站了起来,大俱利勾着他的脖子,声音从他的肩头闷闷传来。光忠眯起眼看着窗外依旧夜雨滂沱,诚恳地建议着,“我想还是等明早比较好。”

 

大俱利却很执拗,他抓着长谷部背后的衬衫,把头埋在他的肩窝狠狠地蹭了蹭,“……我不想留在这。”

 

光忠猜想大俱利是怕长谷部趁他睡着将他悄悄丢在这里,他叹了口气,惋惜自己的好意也被大俱利划分在陌生人强塞的亲近里了,他只好回屋取了件大衣,又找出小贞一件厚衣服和一把更大的伞,一起交给了长谷部。

 

“多谢您,改天我会亲自登门奉还。”

 

光忠笑着说客气了,随后靠在门边看长谷部为从洗手间出来的大俱利穿上外套。临走前长谷部嘱咐大俱利向光忠好好地道歉和道谢,大俱利显然已经被睡魔的低语诱惑着上交了清醒的意识,他的头一点一点,含糊地说了声什么,幸好长谷部及时捞起他,才没让他在鞠躬的时候栽到光忠腿上,出门前,光忠叫住了长谷部。

 

“长谷部先生,我只是好奇……你和小俱利之间不喜欢坦率的交流吗?”光忠压低了声音,大俱利已经靠在长谷部的肩头沉沉睡去了。

 

长谷部回以一个有些疑惑的眼神。

 

“如果你们能耐心就收养这个问题好好交流彼此的看法,他也不会瞒着你偷偷跑去收养对象家表示拒绝的立场了。”

 

长谷部沉默下来,他看了看在肩头发出均匀呼吸声的大俱利,又把他的连衣帽向下扯了扯,完整地藏住了他的额头,“他平时不爱说话,我也没有太多精力去揣测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表达爱意的话呢,平时你们也不会说吗?”

 

“行动可以表达的话,我想没必要再特意强调。”

 

光忠无奈地笑了笑,虽然他与叔侄两人不算相熟,但从短暂的相处里,也能猜到大俱利这种不爱说话的性格多少也是从长谷部沉闷严肃的气质里继承来的,“长谷部先生,如果你用沉默种下一粒种子,就不能期盼它会开出一朵活泼的花。”

 

“这话听来很有道理,”长谷部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再睁开时,他的藤紫眼眸变得更加深沉了,“但比起活泼的花,我更希望他能长成一棵树,请您留步。”

 

光忠目送叔侄两人消失在楼梯尽头,脑海里忽然蹦出不知在哪里看到过的诗句,“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吗?”他紧了紧被冷风灌透的睡衣,转身回到房内。

 

路过小贞卧室时,他又停了下来,他蹑手蹑脚走进去,在远离小贞的另一侧床边坐了下来,以免让身上的寒气沾染到他。小贞似乎在梦里还回味着晚饭时的点心,偶尔满足地砸砸嘴,光忠靠在床头笑着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罩。

 

“并不都是他们依靠我们,也许是我们在依赖他们啊……”

 

两年前眼睛出了意外后,光忠逃离了身边人或真心或假意的关切与问候,来到了这个新城市,旁人或同情或打量的目光让他觉得自己成为了货架上摆放的残次品,求职也屡屡碰壁,他所规划的美好未来一夜之间沉入海底。最消沉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一整天只是沉默地看着天花板,而阻止他在阴暗的房间里长出蘑菇的则是邻居家那个热情的小孩子,第一次见到自己时他睁大眼睛发出”好帅气”的真诚赞叹,随后便会时不时敲响自家家门,用几块糖果作为交换然后心安理得的霸占自家电视,国小一年级本该是怕生的年纪,小贞却毫不羞涩,大大方方地跟光忠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为什么不在自己家里看呢?”光忠挠着头看向那个活泼的身影在电视前学着动画片里主人公帅气的姿势,虽然并不讨厌家中突然多出的身影和声音,他还是十分好奇。

 

“一个人看多无聊啊,小光快看——他要放大招了!”

 

光忠苦笑着附和他一起说出主人公略显羞耻的攻击招式名称,小孩子旺盛的精力和开朗的性格多少让他沉寂的心苏醒过来。恢复和周围人的交流后,他知道了自己的隔壁只有一位女主人,他们偶尔会相遇,那个女人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病怏怏的倦容,偶尔展露的微笑里也看不到丝毫真心的喜悦,她一般早出晚归,有时还会彻夜不归,那时小贞便会抱着枕头敲响他家的门,然后钻到被子里津津有味地听他讲述眼罩下封印的那个神秘而禁忌的魔法故事。

 

“小贞的母亲总是很忙碌呢。”光忠递给他一盘新鲜出炉的蜂蜜蛋糕,笑眯眯地看着他坐在桌边狼吞虎咽,尝试用从网上学来的各式新菜谱满足这位时不时光临的小顾客是光忠这段时间最大的乐趣。

 

小贞听闻却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她总是不笑,也不爱理我。”他放下手中的蛋糕认真地看向光忠,“我想让她开心起来,小光,你有方法帮我吗?教我做点心吧!”

 

“那好,我们来学习制作帅气的点心吧。”光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从附近居民的闲言碎语中,他得知小贞的母亲本是一个大学生,却做了一个富豪的婚外情人,那个无情的男人在小贞降生后忽然翻脸,抛弃了他们母子。学业中断,又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巨大的生活压力和看不到未来的绝望折磨着这个可怜女人,光忠还没来得及找出帮助小贞的方法,她的母亲就在某一天晚上将小贞拜托给光忠照看后,再也没有回来。

 

在光忠家里暂住了半个月后,小贞也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光忠默默看着那个站在窗前垂着肩膀的小小人影,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他已经被母亲抛弃了的事实。

 

“我总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小贞的声音初听起来很是平静,但光忠马上捕捉到了他话尾的颤音,“鹤丸老师说,有些话藏着不说,是为了要给对方一个惊喜,所以我一直在等。”

 

他的肩头开始颤抖起来,光忠知道他始终没有等来想听的话语,他走上前,小贞却背过身,可依旧遮掩不住擦眼睛的动作和哽咽的声音。

 

“我每天都很认真的告诉她……我很爱她……”光忠试图转过小贞的身子,但他挣扎着不让光忠看到他哭泣的狼狈样子,光忠只好从背后把他圈进怀里,手掌包裹住他紧握的小拳头。

 

“所以我一直都是被讨厌的吧……不然她为什么从来不肯说我爱你……”

 

小贞的眼泪一颗颗打在光忠手背上,他终于从抽泣转为声嘶力竭的大哭,光忠也顾不得自己的衬衫被他的鼻涕眼泪抹的一团糟,他抱紧他,在他耳边轻声安慰,“可是我很喜欢小贞哦,男孩子这样哭起来太不帅气了,至于你的母亲……”光忠咬了咬牙,他并不想再编出什么善意的谎言来骗取眼前孩子无望的等待了,他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用衣袖擦干他的眼泪,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你的母亲临走之前把你托付给了我,今后就和我一起生活好吗?”

 

光忠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小贞那一刻眼里显露出的神情。他原本以为自己是一叶浮船,在人情之海中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只能随着命运的海浪随波逐流,但那个孩子眼中透露出的信赖感却为他钉下了船锚,他让他寻到一处港口,即使在暴风雨中也有一个坚持返航的理由——有人在依赖着他。


光忠有着美好的童年,他有爱他的父母和其他许多兄弟,但这一刻,眼前的孩子是如此全心全意依赖着他,竟比过去那些年父母和兄弟投来的目光还要让他感到温暖和安心。

 

光忠收养了小贞,他振作精神重新找到了工作,为了负担多出来的一份开销,又在周末接了一份兼职。他从不吝啬对小贞表达爱意,他在母亲那里没有等到的话语,光忠以兄弟或是父亲的身份统统弥补了回来。即便产生分歧,光忠也会如同与成年人谈判一般将问题摆上台面与小贞坦诚相待,他始终觉得小孩子需要与他交付的信赖价值同等的回应,这是对他们独立人格的尊重,也是他们开花结果所必须的养分。

 

光忠看着身边熟睡的小贞,又想起长谷部身边那个倔强的小男孩,自言自语的轻轻感慨着,“就算是一棵从不依靠的树,也需要一片广袤的土地供它扎根啊。”

 

-

 

回到家里,长谷部脱下大俱利的外衣,把他轻轻放到床上,又为他掖好被角,这才脱下自己后背已被淋得透湿的衣服——一路都在熟睡中的大俱利自然不知道监护人的后背为他挡下了多少怒吼的风雨。长谷部草草冲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后刚想把脱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又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些面料讲究的衣服并不属于自己,他细心地叠好收在一边,擦着头发走回了大俱利的卧室。

 

他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静静的看他,大俱利的胸脯平缓地起伏着,眉头却纠在一起,他像梦见了什么,不安地翻了个身,半张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叔叔……”长谷部听见大俱利如此呓语时,忽的紧张地站起身,他的动作牵带椅子移动发出声响,他连忙上前确认有没有吵醒他,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默默松了口气。

 

一阵轻缓地敲门声将他从复杂的情绪里唤了出来。

 

长谷部拉开门,一个高个子壮实男人站在门后挑起眉,冲他摇了摇手里的酒瓶。

 

“来喝一杯吧。”

 

长谷部与日本号称的上旧识,他们因长谷部养父母的关系相识,连现在居住的公寓也是日本号推荐的。长谷部走到大俱利的房间前带紧了门,又打开客厅的灯,从厨房取来两个玻璃杯。

 

他也算折腾了日本号一夜没睡,本着歉疚心理,长谷部好好收起了平日里对日本号饮酒风气的冷嘲热讽,主动为他斟了一满杯,“不管怎样,今天多谢了。”

 

日本号咽下这杯酒的时候,眼睛还透过玻璃杯打量着长谷部,他已经恢复了平常那副淡漠的模样。长谷部平日并不会显露多么丰富的情绪,因此晚上在被疯狂的敲门声吵醒看见长谷部脸上难得一见的慌张时,他还以为自己酒喝太多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当时他信誓旦旦地保证半个小时前他刚刚确认大俱利伽罗已经乖乖躺进被窝,结果马上就跟在长谷部身后对着空荡荡的床铺瞪大了眼睛。他放下酒杯,笑着揶揄道,“不愧是你的侄子,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功夫练得一样炉火纯青。”

 

“这句夸奖我替他收下了。”

 

“啧,这种时候倒是很有监护人的样子。”日本号挠了挠头发,靠在椅背上,“所以呢,这次意外改变你的想法了吗?”

 

长谷部摇着手里的酒杯,撇开头看向窗外,“过几天我会继续找下去。”

 

“你的侄子要是知道你所谓的出差办公其实是为他考察新的落脚家庭,不知道会多伤心。”

 

“只是来说风凉话的话,就没必要在这浪费您宝贵的睡眠时间了,公务员大人。”

 

日本号笑了笑,他的手指敲着杯沿,“真有意思,当初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劝你送走他,是你坚持把他留在身边的,现在过家家的游戏玩腻了,终于决定把这个小小拖油瓶——”

 

长谷部突然上前拽住了日本号的领子,眼中锐利的光芒仿佛要将面前的人割开一道口子,他一字一顿地警告,“注意你的措辞。”

 

日本号双手举在胸前,“别激动,我收回这句话。”

 

长谷部这才放开他坐回椅子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日本号看向他晦暗不明的眼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严肃开口道,“但我要提醒你,不是所有的养父母都像黑田夫妇一样的。”

 

长谷部怔了一怔,闭上了眼睛。

 

作为一个自5岁起就被人贩子害得远离家庭和亲人的孩子来说,长谷部的童年绝对算不上幸福,连正常也算不得。头一年他被卖进一个犯罪组织被迫乞讨和盗窃,后来被一名刑警所救,那个警察将他带在身边5年,再之后,那对善良的夫妇给了他成年前最为安逸幸福的一段时光,也为他找回了长谷部这个姓氏。年代久远资料也少,寻找亲人的过程漫长而艰难,长谷部自己对于原生家庭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他并不抱希望,但那对夫妇始终没有放弃,终于在两年前找到了他的亲人。

 

他的父母很早因为意外离世了,他还有一个兄长,前几年已经成家了,在长谷部计划着与兄长和大嫂见面时,却被一通电话直接叫去了医院。

 

迎接他的不是亲人重逢的感人画面,而是因车祸丧生的两具冰冷尸体,和躺在病床上年幼的侄子。

 

长谷部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像一部跌宕起伏的电影,但编剧却忘记赋予他越挫越勇的乐观主义精神,命运的捉弄前,他连悲伤也做不到了。他像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的机器人,冷漠而坚硬地催眠自己眼前的亲人不过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机械地办理着各种手续,张罗着为他们举行了葬礼,交接完遗产,接下了大俱利伽罗监护人身份后,这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起那个与他一样遭受人生重大打击的年幼侄儿。

 

他站在病房外向里看去,大俱利伽罗只是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并不哭闹,也不恐慌,长谷部怀疑起他这样的年龄也许还不知道死亡到底代表着什么,但当长谷部走向病床时,那双过分沉默的金色眼瞳终于被激起小小的水花,探照灯一般紧紧追着他的身影。

 

长谷部看到他绷紧的唇角和抓着被子颤抖的手指,便知道他此刻躺在床上,却背靠悬崖。

 

这种沉默的外表是强势的伪装,就像他当年盯着那个将他救出贼窝的刑警一样。那个男人叼着一支烟,利落地解决了他身边两个人模狗样的看守者,“他们叫你压切是吧?这名字倒是有趣。”他掐灭了烟,蹲下身眯起眼睛打量着他,长谷部直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心里却已经倒退着走到悬崖边上,他知道眼前的男人如果不带他离开,他的人生就会从悬崖上跌入无望的深渊摔得粉身碎骨,他不敢乞求也不敢动作,只能静静听着命运敲响审判的钟声。

 

也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不能丢下大俱利伽罗,他像那个刑警一样冲年幼的孩子伸出了手,将他从令人绝望的悬崖边拉回,然后抱在怀里轻声抚慰,“从今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吧。”

 

长谷部那时抱着那个男人宽厚的肩膀,觉得即使是自己最讨厌的代号,从他嘴里念出也变得亲切起来,那个男人粗犷嗓音演绎的承诺还清晰地响在耳边,可记忆里的声音一转身,又滑向另一个他不愿想起却时时在眼前闪现的画面。

 

“压切,从今以后你就住在黑田先生家里。”

 

“信长大人……我不明白,是我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吗?”

 

“问这么多做什么。”

 

“您说过,不会丢下我。”

 

长谷部的眼前忽然又闪现无数凌乱的碎片,那是黑田家平静的幸福生活,但更多的是在那之前五年里糟糕却无比深刻的记忆,他在狭小的公寓里等着那个满身臭汗的男人回来,有时还附带着血腥味,他会用力揉乱自己的头发,又捉弄似地冲自己喷吐烟雾,最后才会从兜里掏出一瓶金平糖随意地抛过来。

 

那个男人试图帮自己找回原来的家庭,但失败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把自己送进福利院,反而一直带在身边抚养,他送自己上学念书,却从不出席家长会,他的厨艺只限于泡面,也从不会像其他父母一样送上温暖的亲吻和拥抱,比起收养的小孩子,长谷部觉得自己更像他放养的一只宠物。

 

但他不敢要求更多了,即便没有睡前故事和周末的野餐,那依然是他的父亲,是他的老师,是将他从地狱里拯救出的神,就像虔诚的信徒不会背叛信仰,他发誓也要永远站在他的身边。


但是……

 

既然最后又把我送走,当初为什么还留我在你的身边。

 

“记住,我不是你的任何人。”

 

这是那个男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长谷部被这句不带丝毫温度的话语又一次驱离了回忆,他想自己是恨那个男人的,不然也不会在成年许久后再也没去找他。他勉力睁开眼,眼皮仿佛坠着铅块一样沉重,窗外的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深吸一口气,呼吸也像从火炉旁的风箱穿过,火烧火燎地熏蒸着喉咙,忽然额上一凉,还有一股细小的水流顺着额角流进了脖子里,他看见大俱利伽罗跪在床上,正把一块凉水浸过的毛巾覆在他的头上。

 

“俱利……现在是什么时……”

 

长谷部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还没待说出后面的话,一连串咳嗽堵住了他的嘴,他向一侧躬起身,一手推开试图靠近自己的大俱利。这场风寒来的突然,小孩子的免疫力不比大人更高。

 

“都是因为我。”

 

长谷部听见他越来越小的声音,最后淹没在自责的沉默中。

 

长谷部勉强喘匀了气,他压下回头看的欲望,在心里悄悄反驳道,“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

 

他本该知道以自己的生活技能不足以给这样年幼的小孩子一个美好的童年,但像是要弥补最终被抛下的自己,又或是要幼稚地证明他会比那个男人做的更好,他无视身边朋友的劝说,执意要亲自抚养这个侄子。那时他刚刚找到一份优秀的工作,除了忙碌之外没有更大的缺点了。他总会掐着表牺牲自己的晚饭时间去幼稚园接大俱利回家,并在自己完成工作前拜托日本号照看他一阵。

 

然后不出意料的,每一次深夜敲响日本号家的门后,那个在门边打着瞌睡的小家伙都会一跃而起,飞奔着扑进自己的怀抱。

 

日本号在他身后为难地抓着头发,“哄过了,还是不肯睡。”

 

长谷部抱起他无奈地笑了笑,怀里的人似乎一沾上他的肩膀就进入了梦乡。大俱利伽罗从不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黏着他出去玩耍,也不会索要零食和玩具。长谷部周末在家加班工作时,他也只会安静地趴在他的腿边看画本,在长谷部看向他时,又极快的把盯着长谷部的那双眼睛移回书本上。


长谷部觉得大俱利的模样越来越像当年的自己,总是小心翼翼地等待和期盼,却不敢要求更多,他偶尔也会检讨自己不算一个称职的监护人,但到最后总会被一种病态的洋洋自得取代,他自认为要比那个男人更加尽职尽责,至少不会给他温暖,又毫不留情的把它收回。

 

日子本该这样继续下去,长谷部甚至开始决心修炼自己的厨艺,不让自己偶尔为大俱利准备的便当看起来那么难以下咽。他在某一周末的晚饭时间从报纸上看到厨艺班的广告,便拿起电话进行了预约,然后他又翻过一页,报纸角落上的一条新闻让他手里的筷子掉到了盘子里,心也跟着摔的粉碎。

 

……刑警……睡梦中葬身火海……罪犯的报复……

 

长谷部眼中只能看到这些破碎的词语,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确认一次那个熟悉的名字。

 

那一天大俱利看到坐在饭桌对面的监护人忽的弓起身子捂住嘴,哽咽的声音从他的指间泄露出来,他慌张地不知所措,犹豫着走上前,想用小手帮他擦去那些眼泪,但发现那些汹涌而出的泪水怎样也擦不干后,他小嘴一瘪,也小声地抽泣起来。长谷部怔怔看向地面,突然醒悟到他这些年的愤懑不平全部源于自己无聊的臆测,那个男人在拽着他一起踏进被烈火吞没烟消云散的结局前,送给了他一个和美静好的未来,他却抱着这份祝福将之视为了冷冰冰的抛弃。最后他在自己情绪的最底层捕捉到一个恐怖的想法——即便最后的结局是与他一同葬身火海,他也愿意放弃在黑田家那些平静的生活,去换取陪在那个男人身边成长的机会。

 

他抬头看向身前泪眼朦胧的大俱利伽罗,在他的眼睛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些年等着那个男人回家的自己。

 

那是一棵有毒的藤蔓,在人心最脆弱时因着恐惧的滋养悄悄爬满了全身,他把枝条攀附在拯救自己脱离苦海的人身上,用一种虚幻的过度依赖寄托着人生前行的所有力量,除此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这不是真正的坚强,一念之差,这棵毒藤上就会生出嫉妒、怨恨等等其他邪恶之花,长谷部想起了那个男人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不是你的任何人。

 

他是在告诫自己,不要把他当做神。

 

黑田夫妇的爱意和家庭的温暖渐渐抚平了他最初那些愤懑和苦涩,但他还会常常梦见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场景,他扑向他宽厚的怀抱,呼唤着他的名字,怀抱最终变成留不住的背影,现在又化成一堆触不到的灰烬。长谷部做了一个深呼吸,他将大俱利抱在怀里,用手指抹去眼前小家伙脸上的泪珠,他想起夜里他在大俱利伽罗床前的驻足凝望,有些绝望地捂住眼睛——在偶尔还会困扰着大俱利的噩梦中,他呼唤的名字已经不再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了。

 

“叔叔……”

 

长谷部此时听着床边大俱利与那些夜晚梦呓如出一辙地唤着他,他狠下心没有回头,他安慰自己,现在将他送走还来得及。

 

在他没被那棵毒藤彻底侵蚀前,他还愿意接受来自父母双方的风雨露水的浇灌,那会是更加美丽的田园,他们会像黑田夫妇给予自己的一样,送给他亲吻和拥抱,踏青与郊游,糖果与蛋糕,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下,他最终会长成一棵骄傲而独立的树。


他可以为他付出所有,却唯独不能成为他的神。

 

 

TBC


PS:这一章其实描写了烛贞和叔侄间截然相反的相处模式,这与他们的人生际遇有关,光忠认为,依赖是一种美好的感情,他与小贞都在这种感情里得到了救赎,并且他觉得家长与孩子之间应该进行坦率的交流;但长谷部却因为遭遇不同,觉得不该让俱利过分依赖自己,他此前因着那种依赖经历了煎熬,也害怕这会对俱利的成长产生不利影响,所以到最后才会转变想法,想把他送去正常的家庭里生活和成长,也因为性格原因,他不擅长直白的表露爱意。


下一章就是两个家长就自己的教育理念进行深入的交流和互相说服吧……


PPS:“非常沉默非常骄傲,从不依靠从不寻找。“来自三毛那首著名的《来生做一棵树》

 

 

 


【烛压切/odate】双刃刀(现代医疗paro)(番外一)(下)

#好了废话不多说,大家上车!

#不是很能把握两人开车时的性格,如果ooc是我的锅。


(下)


夜晚降临时,长谷部家简陋的餐桌迎来了有史以来最隆重的装扮。

 

烛光落下温柔的亲吻,一张厚重而精致的桌布包覆着它,四角柔软地垂向地面,随布料上繁复的花草纹一同绽放的还有桌心花瓶里火焰般的玫瑰,那是鹤丸中午带来的,又被烛台切带到了长谷部家里。

 

送走了鹤丸和大俱利伽罗,长谷部与烛台切收拾完餐桌,也准备出门了。烛台切把他们晚餐的地点定在了长谷部家中,临走时他执意要把那瓶玫瑰也带上,长谷部觉得没必要,烛台切则抿紧嘴唇严肃地摇摇头,抱着花瓶的样子执拗得可爱,长谷部知道不该用可爱来形容这个常以帅气自夸还比自己高了半头的男人,但这仅限于在他没喝醉的情况下。

 

应酬算是烛台切的本职工作之一,他的酒量相当不错,但在鹤丸报复性的劝酒前,他也只能保持七成的清醒了。

 

那些酒本是敬给长谷部的,鹤丸说得天花乱坠,中心思想就只有把长谷部放倒,长谷部仍是坚持不沾分毫,鹤丸见他那副矜持的冷淡模样,摇着酒杯叹了口气,“现在这么坚守原则,当初是谁在某人离开后一杯接一杯的灌啊。”

 

说完他偷偷瞄向对面两人,烛台切嘴唇微张,睁大眼睛看向长谷部,后者则撇过头躲开他喜惊掺半的复杂目光,最后干脆被这样灼热的视线逼得借口去了洗手间。

 

长谷部回来后场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烛台切原本只是在鹤丸劝酒时帮长谷部推拦几句,后来便笑着接过鹤丸递来的酒,说鹤丸的心意他代长谷部领了,然后仰头一杯饮尽。一直闷头吃菜的大俱利伽罗也忍不住抬头打量几眼,恍惚觉得烛台切的姿态像是要将长谷部曾经灌下的酒一杯杯还回来。

 

鹤丸见烛台切这样的架势沉默了一会,大俱利伽罗看鹤丸欲言又止的表情以为他终于要停下这样无聊的举动了,谁知鹤丸眼球一转,索性将目标直接转向烛台切。烛台切倒也不吃亏,他喝一杯鹤丸总会陪着一杯,这顿饭吃到最后大有演变成斗酒现场的趋势,长谷部向大俱利伽罗使了个眼色,大俱利伽罗垂下目光露出一副不想理你们的表情,但还是尽责地在鹤丸伸手倒酒时把酒瓶移开,又在他开口吵闹前往他嘴里塞了个鸡腿。

 

“俱利,前天是不是送来一位急性酒精中毒的患者。”

 

“嗯,重症中毒,送来时已经陷入深度昏迷了,口唇青紫,皮肤湿冷——”大俱利伽罗还罗列着那些听来十分不友善的症状,正努力咀嚼鸡肉的鹤丸拽住了大俱利伽罗的胳膊,郁闷地冲他摇了摇头,堵住了他后面可能更让人丧失胃口的话。

 

烛台切只是笑了笑,他离开餐桌走进厨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蜂蜜水。

 

他自觉地喝下一杯,又把另一杯推到鹤丸面前,已经灌了一肚子水的鹤丸看来有些抗拒,大俱利伽罗淡淡地开口道,“你不喝我就喂猫了。”

 

这话挑动了鹤丸的神经,刚才挣扎许久那只小黄猫也没对他显露一丝兴趣,鹤丸本着绝对不再给它半点好处的原则,在大俱利伽罗端着杯子起身前伸手抢过咕嘟咕嘟地咽了下去。

 

烛台切支手撑着下颌看着鹤丸和叔侄俩有一搭没一搭的吵闹,并不加入也不阻拦,只是偶尔从喉咙里泄出一串轻盈的笑声,他的睫毛像蝴蝶的羽翼轻缓地拍打着,在金灿灿的花田里无声穿梭,在他看向长谷部时,那里忽的落下一阵迷蒙细雨,沾湿了蝶翅,花田也在雨雾间漾起柔和的涟漪,长谷部这才知晓,醉意会让烛台切变的沉默,也让他的眼睛变成如金色朗姆酒那般醇厚,仅是看着,就似有芳醇的酒香在舌尖弥漫开来。

 

酒是历久弥香,这汪琥珀似的佳酿放了一下午,到晚上越发醉人了。

 

“再不说点什么,我要以为自己正对着空气吃饭了。”

 

长谷部切着盘里的牛排,肉里涌出的鲜美汤汁在白瓷盘里画出诱人的抽象画,事实证明这点酒精只会让烛台切将自己磁性的声音埋进温柔的眼睛里,并不会对他的厨艺产生多少影响,烛台切放下刀叉,他像第一次来到这里一样认真地打量起周围,最后目光转回了烛光下长谷部影影绰绰的面容。

 

“这场烛光晚餐我计划了很久,也许等到明年的情人节会更好,但它其实已经迟到六年了。”烛台切怀念地笑了笑,他抬手解下自己的眼罩,用食指勾着伸向身侧,手腕一翻,它便像飘零的花瓣一样静静委顿于地,这一刻他将最柔软的花心毫不遮掩地暴露在长谷部面前,“因为这个家伙。”

 

六年前的情人节他们是在病房里度过的,一人站在刀山火海,一人如躺针毡,没有预想中的烛光和玫瑰,只有一双结了冰的藤紫眼眸,和一句被沉默吞没的表白话语。

 

“其实偶尔也能理解鹤丸的失望心情啊,酝酿了那么久的台词却被长谷部君抢先说出了。”烛台切手指带着叉子在盘里画圈,那天列车上长谷部炽热的表白还回荡在耳边,他揉了揉开始发烫的耳垂,“我们平静的生活终结在那一天,所以回来之后,也想从这里重新开始。”

 

“所以……”长谷部用餐巾抹了抹嘴角,放松地靠上椅背弯起眉毛,“上次在宾馆拒绝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长谷部君想笑就笑吧,”烛台切有些赧然的垂下眼,“虽然是有些无聊,但我也有我的执念啊。”

 

烛台切深深吸了一口气,鼻下流转着料理和花朵的香味,他的耳边响起长谷部的哼笑声,眼前的一切和烛光揉碎在一起,融进记忆里这些年夜深人静独自仰望的夜空里,终于将他落寞的背影装点得灿烂起来,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六年前,美好的预想如期上演,没有意外也没有分别,他和长谷部从来不曾错过什么。

 

“所以除了被我抢白的那句台词,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

 

“长谷部君果然猜到什么了吧,”烛台切看着长谷部盛满笑意的眼睛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份礼物送你。”

 

烛台切走到衣架前,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回身递给了长谷部。

 

寄信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长谷部展开信纸,正是之前他们在列车上救助的那位乘客所写的感谢信,他已经康复出院了,还在三天前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的降生。

 

“不止我一人,这是属于我们共同的。”长谷部果然像小孩子收到生日礼物一样露出了惊喜笑容,他扫过那些满含谢意的文字,嘴里不禁念出声来,即使知道烛台切也许已经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了,他还是忍不住和他再次分享这种喜悦,这一刻他们都为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新任父亲感到由衷开心,他们从死神手下抢回了他,也在一个家庭的悲伤终局到来前,亲手为他们换上一个幸福的开端。

 

“做我的伴侣吧,长谷部君。”

 

烛台切温柔的声音和长谷部念着信件落款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长谷部猛地抬头看向烛台切,他确认的目光沉入一片黑暗中,烛台切抢先一步吹灭了蜡烛,像他六年前计划的那样,亲吻过长谷部的唇舌,然后像要融入他的身体一样紧紧拥抱他。

 

“给我毫不保留的你,给我你的家人和朋友,给我你的责任和依赖,同等的,我也会献上我的一切。”

 

长谷部的手环上烛台切的后背,他闭上眼,“我不保证我的养父母也会像我这样喜欢你。”

 

“如果他们反对我们在一起呢?”

 

“我不知道。”长谷部诚实地作出了回答,他叹了口气,“我无法回报他们的恩情,我已经违逆过他们了。”烛台切知道长谷部的父母曾劝他离开急诊科转去别的科室,长谷部因着烛台切事故留下的阴影拒绝了。

 

“但我不会离开你,只有这一点我不会退让。”

 

“说出这种话,你知道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很危险吗?”

 

“我倒想知道,会有多危险。”两个人都笑了起来,烛台切一只手伸进长谷部柔软的发丝中,另一只手顺着背后向下摸去,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伴着轻一下重一下的呼吸,是一场暧昧恰好的开场。长谷部用牙齿轻轻咬着烛台切的喉结,邀请的意味实在太明显不过,烛台切便搂着长谷部的腰向上一提,长谷部会意地攀上他的肩,双腿也缠住他的腰。

 

“我开始怀疑这一年你有没有好好休息了。”

 

长谷部的体重确实比普通的成年男性轻上一些,以至于烛台切可以毫不费力的抱着他走向卧室,“现在是你不让我休息。”长谷部感觉烛台切的那一处火热的贴着自己,他分出一只手,像描摹情人的眉眼那样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描画,又似猫科动物一般用舌尖舔舐他右眼上的疤痕,烛台切的呼吸忽的变得粗重起来,他用手肘摁下卧室主灯的开关,忍着指尖的颤抖还算温柔地把长谷部放到床上,然后欺身压上,让本能淹没了理智。

 

他的吻似是等不及手指解纽扣的动作,代替抚摸抢先落在长谷部的乳首,他隔着衬衣的布料轻轻咬着突起的小粒,长谷部浑身一颤,褪下裤子的动作也变得艰难起来,烛台切不得不腾出手来帮长谷部将那留恋着小腿的布料扯下身,裤子落地时,还带走了长谷部的一只短筒袜。

 

长谷部转而去解烛台切的腰带,烛台切也终于解决完那些该死的扣子,他的手指还没贴上长谷部的腰侧,长谷部却忽的推开他的肩膀,挣扎着坐起身,有些狼狈地伸手去捡地下的裤子。

 

“怎么了?”烛台切还没放弃地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嘘。”烛台切这才听见长谷部裤兜里的手机正发出嗡嗡的震动铃声,长谷部手机工作和生活的号码是分开的,这个铃声表示极有可能是医院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捂着眼睛自觉从长谷部身上退下来,走进洗手间靠着墙壁喘匀了气,然后打开水龙头,把头埋了下去。

 

冷水从他的鼻梁滑下,他身体里怒吼的野兽才终于安静了一些,他在心里对着那天被打断情欲的长谷部认真道了一个歉,这实在是不能再糟糕的体验。

 

走出洗手间的门时,他看见长谷部刚才七零八落的衣服重新归回了原位,长谷部神情凝重,他用耳朵和肩膀夹着手机回应着电话那边的人,手下正在整理袖口,烛台切走过去帮他扶着手机,让他得以好好穿上那只掉在地上的袜子。

 

结束通话后,长谷部没有多说什么,他在烛台切的嘴唇上咬了一咬,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这是我的对不起。”

 

烛台切不能苛责什么,换做是他也是同样的选择,也许未来他还会面对许多个被突然打断和被抛下的尴尬场面,但这一刻他只觉得庆幸,这里是长谷部的宿舍,他能以最快的速度去行使他的使命,他回了一个同样温柔的吻,“不需要道歉,快去吧。”

 

“记得吹头发。”

 

长谷部在烛台切眼中印下一个近似凝固的背影,即使他已经消失在门外许久了,烛台切的眼前还留有那样飘逸的衣摆线条,这让他产生一种错觉,长谷部走得很慢。以前的日子里,长谷部每每离开,烛台切的心都像悬在缥缈的云端,而这次,它落在一张柔软的毛毯上,那种留不下抓不住的恐惧再也没有出现,他捡起眼罩,转身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打理起湿漉漉的头发。

 

他不想一个人在家等待长谷部回来,这一次他可以追上他,长谷部的背影如此对他讲。

 

-

 

把长谷部紧急召回医院的是一场火灾,烛台切收拾妥当赶到医院时,急救室里已经塞了满满当当的患者,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着火的是一家酒店,正是晚上最忙碌的营业时间,拥挤加上风势不利导致伤亡惨重,轻伤人员正在清创室里接受处理,烛台切在那里看见了大俱利伽罗,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再多说什么。烛台切来回走了几趟都没有看到长谷部,他想他现在可能正在手术室里。

 

走廊里涌来一批家属,焦急与恐惧的氛围一时弥漫开来,烛台切准备走上前做些力所能及的安慰,忽然被房间一侧停放的两具尸体夺去了目光。

 

白布遮盖着他们面目全非的身体,但在那之下,烛台切看到了他们的手,焦黑的,扭曲的,十指相扣的两只手,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牢牢的牵挂着彼此,即使烈火吻过,也毫不退缩。

 

烛台切握紧了拳,他根本没有立场为自己错过的风月情事感到惋惜,这个世界上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这样的生离死别上演,现在,他的耳边又传来另一阵痛哭声。这一瞬间他看到命运的狰狞面目,前一刻你与爱人坐在优雅的餐厅里共享烛光晚餐,后一刻就化作两具焦尸躺在无人问津的冰冷角落,而这对命运来说,不过是硬币的两面而已。

 

烛台切安慰自己他与长谷部的坎坷是性格造就的,但到最后不得不承认他们也遭受着命运的操纵,它偶尔慷慨给予自己与长谷部不到万分之一几率的重逢,可谁知道它又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无情的方式收回呢?

 

也许就是下一刻,也许就是明天。

 

长谷部的紧急加班终于告一段落,他们并肩走在回去的路上,烛台切的脑袋里还被这些悲观的想法充斥着。气氛有些沉闷,两人的心头都被沉甸甸的生命压着。烛台切故作轻松的提议回去把那场未完成的情事继续做完吧,长谷部听闻笑着打趣道这话应该我说,然后被你搬出好好休息的由头不留情面的拒绝才对。

 

烛台切摸摸鼻子,“只是偶尔觉得,还是要珍惜当下啊。”

 

他握住长谷部的手十指相扣,力道比平时还要大几分,这让长谷部想起那无力回天的一男一女,他们的终场也定格在这样的姿势上,那一瞬间他知道烛台切态度的转变从何而来了。

 

长谷部手下暗暗加大了回握的力度,凌晨四点的月光看来与其他时段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互相依偎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面上,烛台切回头看了一眼,没来由的感叹一句。

 

“如果这是我们硬币的背面就好了。”

 

长谷部看见烛台切的肩头颤抖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向自己露出了一个有些悲伤的笑容。

 

 -

 

烛台切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时,长谷部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他手里那本厚厚的医学专著与他倒成了同样的姿势,发梢滴落的水在纸张上洇湿了一片。


长谷部在烛台切之前洗了澡,他坚持要等烛台切洗完履行刚才路上达成的协议,在此之前却没能敌过睡魔的诱惑。长谷部的眉间写满疲倦,烛台切甚至不忍心叫醒他去吹干头发,他捡起他的书合上,又将长谷部轻轻放平,为他盖好被子后烛台切看了眼时间,准备在天亮前去沙发上凑合一会。

 

他在长谷部的嘴角印下一个晚安吻,刚转过身,他的浴衣一角就被扯住了。 


“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洗到天亮。”

 

长谷部揉着眼睛想要坐起身,马上又被烛台切按下了。

 

“我收回珍惜当下那句话,你现在需要休息。”

 

“没必要欺骗自己,”长谷部拉住他的手,食指在他的虎口上轻轻摩挲,“我们都想要。”

 

有蚁群啃噬心尖,脑中绷紧的弦在长谷部的刻意撩拨下砰的断裂了,烛台切坐在床边拉过他的手指贴近嘴唇,他笑得很无奈,眼睛却像桌上那瓶玫瑰,肆意的绽放野性和热情。

 

“长谷部君什么时候才有自觉呢?”

 

烛台切说这话时,已经埋头啃咬着长谷部的锁骨了,他的声音听来有些含糊不清,长谷部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温热而湿漉漉的触感,让他脑中闪过什么旖旎的隐喻。

 

“你现在的举动可没资格教训我不懂照顾自己。”

 

烛台切抬起头,伸出一截舌头满足地舔了舔嘴唇,长谷部在他的金瞳里看见了进攻前的讯号,“长谷部君误会了,“他的手指顺着长谷部的人鱼线弹跳着向下滑去,”我说的自觉,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撩拨我是一件危险的事呢?”

 

长谷部很快用实际感受领悟了这一点。


点我上车



END


写不出色气的肉来,大家就随便吃吃吧【捂脸】……


以及这次的烛光晚餐上,光忠的话其实算是求婚了www,没用钻戒,用的是患者的感谢信~


这篇番外到此结束了,一不小心又写了两万多字,算是补齐了正文里缺少的糖!最后的肉可能气氛又往虐里发展了,但这是他们作为医生的敏感,我认为是必要的,也会让他们在今后更珍惜彼此~感谢您的阅读,也希望大家都能珍惜身边的人,每天都能幸福快乐!



 


【烛压切/odate】双刃刀(现代医疗paro)(番外一)(中)

#不好意思大家,这篇还是没上车(捂脸),一写发糖日常我就刹不住,干脆单独拉一个(中)出来,下篇绝对能开起来请大家相信我!

#有三日鹤描写,我写三日鹤竟然比写烛压切还紧张,不好吃不要怪我_(:з」∠)_


(中)


烛台切其实并不知晓三日月的私人联系方式,他家庭住址的大概位置鹤丸倒是提过,且不说直接登门拜访显得冲动无礼,要想进入那片高档的私人别墅区,没有户主的首肯也是行不通的,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在烛台切还在挣扎是否要以工作名义拜访时,紧接着一个天降的机会打消了他的犹豫。

 

烛台切远远看见那个优雅的身影走进会场,这是他们医院新一季医疗器械和医用耗材的招标会现场。三条医疗公司的代表是他们的CEO小狐丸,他的手段雷厉风行,一点不输给他看似温和实则高深莫测的哥哥三日月宗近。这次订单金额不菲,其他医疗公司的名声产业虽不及三条,但也都使出浑身解数试图从他们嘴里分一杯羹,场面进入胶着和白热化时,窃窃私语和骚动忽的从入口海浪一般传递至全场每个角落,烛台切听见几位公司负责人失望的叹气声,甚至有人开始收拾文件和资料准备打道回府了。

 

想来这几位都是与三日月宗近亲自打过交道的,知道那双藏着新月的眸子蕴含的笑意再温柔,耐心聆听的姿态再诚恳,点头附和的语句甚至让你产生自己马上就要说服他的错觉——他也会在最后一刻不带情面的否定你的全部努力,用无可挑剔的礼貌和修养让你认识到,自己刚才提出的筹码是多么无足轻重。

 

因此他们宁愿正面与小狐丸唇枪舌战,也不愿在那种无形的威压下,再体会一次近在眼前的希望原来竟是彻头彻尾的碾压的崩溃感。

 

烛台切在医务科的外联工作中有幸与三日月接触过几回,面对烛台切“你可真是招惹上一位危险人物”的感叹,鹤丸表面显得不甚在意,眼睛却亮了一亮,他眨着眼,嘴里被点心塞的鼓鼓的,含混不清道,“危险才有挑战性啊,你们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感情生活多没意思。”

 

烛台切那时很想反驳自己与长谷部的未来要是能一眼看到底,他也不用被那种雾霭一般弥漫在心头的压抑和无奈折磨了,他又想了想,动荡与波折或许真是必要的,鹤丸大概也不是真的热衷那种脱离掌控的意料之外,而是想用无法预料的小变故来留住自己珍惜事物的心情和体察细节的敏感能力吧。

 

毕竟作为医生,鹤丸同烛台切一样,最怕把生离死别变成一种麻木。

 

三日月总会给鹤丸带来惊喜,他的工作日程很紧,却会时不时带着小礼物出现在医院里;但在这样的场合,结果一向都在意料之中——三条公司几乎包揽了所有科室的设备更新订单,每家公司的器材质量并不会相差太多,但在三条开出的“友情价”面前,其他公司的报价都显得毫无竞争力了。

 

签订合同后,三日月与医院的负责人握手合影,目光落在负责人身边的烛台切身上时,他狭长的美丽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漾起的笑容像初春新绽的樱花。

 

他揽住西装的衣摆向负责人微一欠身,又上前一步,在烛台切面前站定。

 

“哦呀,烛台切先生真是久违了,我们可是找了你许久呢。”

 

亲切得像是朋友重逢的寒暄,再一听又有点秋后算账的意味。

 

烛台切后撤一步鞠了一躬,顺便脱离了三日月那令人感到压迫的气场圈。烛台切在意自己的形象,却不热衷赏鉴他人的外貌,但此刻被三日月的目光注视着,他也终于体会到美丽本身是一种多么震撼的力量。如他的名字一般,日月之光辉令人神往又令人生畏,这种矛盾完美地融合在三日月的眼眸中,他的眼睛像是被切割得锋利的清澈钻石,稍稍换一个角度,折射出的就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劳烦三日月先生挂记。”烛台切随后换上一副标准笑容和官方说辞,表达了院方的感谢和对三条公司社会责任感的高度赞美。三日月今日的出场不在计划中,烛台切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另外的特殊请求打好腹稿,眼见三日月马上要离场,也只能咬牙硬着头皮走上前。

 

“三日月先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关于鹤——”

 

三日月礼貌地打断了烛台切的话语,“不好意思,公事时间我从不谈私事。”

 

“真是抱歉。”烛台切苦笑着咽下后半句,心想在这样的场合自己的举动果然还是冒昧了。

 

“不过,会议结束后我还有一小时的自由时间,正巧要去你们医院,我想我们恰好顺路。”三日月歪着头,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微笑。凭着常年与人交涉的经验,烛台切恍惚间觉得他的笑里还藏着别的什么含义,没过多久,烛台切跟在三日月身后,在医院侧门前见到了那位神隐了五天的主人公。

鹤丸站在门边哼着小曲随手翻着一本杂志,他的身上还穿着那套粉色的医生制服,看来是在休息时间跑来的,并不准备久留。他见到三日月和烛台切那一刻的表情可以用精彩形容,连烛台切也没见过一个人可以在同一时刻表现出这么丰富的反应。他猜测鹤丸那种怀念又有些愤慨的情绪是留给自己的,一闪而过的兴奋和遭到背叛的痛心是送给三日月的,还有一种沮丧和低落,烛台切没有为此找到合适的理由,但三日月马上给出了答案。

 

“我赢了。”三日月本是笑着的,他走到鹤丸面前,目光落在鹤丸因沉浸在复杂情绪里而忘记合起的杂志上,眼睛忽然眯了起来,他伸手拿过杂志,直接撕下了鹤丸手下停留的那两页,烛台切略略扫了一眼,上面两个衣着暴露的男模摆着风骚的姿势。

 

“等待爱人时眼里还看着别的男人,这可不是一个礼貌的行为。”

 

“别妄想转移话题,”鹤丸立马抢过三日月手中的纸张,他皱着眉仰起头,看上去心情十分不爽,“说好的不干涉我呢?既然你先违约,那我们的赌局就此作废。”

 

“到底是谁在转移话题?”三日月直直迎上鹤丸的目光,过了一会又率先垂下眼,他回头看了一眼烛台切,状似无辜的摊了摊手,“我只是工作结束后和烛台切先生一起顺路返回而已。”

 

鹤丸把手里的纸张捏的咯吱作响,他欺身上前正要拽上三日月的领口,对方抢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鹤丸挣脱出来后提高音量,“顺路?你是故意的吧!?踩着最后一天破坏我的计划很有成就感吗?”

 

“愿赌服输,希望你记得我们的赌注。”

 

被无视的烛台切看着眼前俩人吵架也像调情一般火花四射,揉着额角又梳理了一遍他们话里的信息,想来鹤丸就能成功躲避自己多少时日为主题与三日月定了赌局。

 

烛台切扶着鹤丸的肩膀把两人分开,笑着叹了口气,“鹤先生,虽然是我有错在先,但把躲避我当做赌约的内容,我也是会伤心的哦。”

 

鹤丸这才安静下来,他双手揣进口袋,看向那个久违的身影。午后暖洋洋的阳光烘烤着他的眼睛,让烛台切的面容变得恍惚起来,他本该感到些许陌生的,可这一瞬时光都似做了假,漫长的一年像仅仅过去一天,仿佛昨天他才在烛台切家里饱餐一顿,舌尖还弥漫着料理的香甜,烛台切揶揄着喊他鹤先生,说再来我家蹭饭我要收你餐费了,鹤丸则摆摆手,玩笑说这钱该记在长谷部的账上,我这么好的兄弟白白给了他,他请我多少顿都是不够的。他们聚餐时也常常这样侃天侃地,拿彼此的感情生活开玩笑也从不会生气,鹤丸也只有在收到烛台切离开的消息后真情实感地愤怒了一回,心里狠狠骂了他几句混蛋。

 

鹤丸想自己应该给烛台切一拳,又或者要继续装失忆礼貌而疏离的问这位先生我认识你吗?但他最后还是妥协了,“我必须承认,你离开的日子里,我很想你。”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温柔语气,走上前给了烛台切一个结实的拥抱,烛台切回抱住鹤丸,他轻拍他的后背,接受了这迟来的温暖欢迎,随后他下意识的看向三日月,准备在自己登上他的敌对清单前结束这个拥抱,却发现他的脸上挂着平静的微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一样看着他们重逢的感人画面。

 

“但这不代表我会轻易原谅你的不告而别,”两人分开后,鹤丸拍了拍烛台切胸口,故作严肃道,“这次可不是一瓶1811年的伊甘就能打发了的。”

 

“我一时可能买不起更名贵的酒……允许我分期付款吗?”烛台切耸耸肩。

 

“酒就免了,”鹤丸展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纸,在耳边扇起风来,他的眼里恢复了烛台切最熟悉的活泼而狡黠的光芒,“一日三餐外加下午茶和宵夜,我要求享受和长谷部同样的待遇。”

 

烛台切还想争辩他也不是每天都会为长谷部准备便当,三日月抢在他之前提出了异议,“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

 

“老板,当医生很辛苦的,食堂的菜色换来换去就几种,有改善伙食的机会当然要把握。”

 

“改善伙食很简单啊。”三日月笑得如沐春风。

 

至于医院食堂突然外包给另一家著名的餐饮公司,甚至偶尔会有米其林三星大厨进驻献艺就是后话了。

 

那个周末的中午,烛台切把鹤丸和大俱利伽罗请到自己家中,准备做一顿丰盛的午餐算作正式的道歉和致谢。鹤丸特意伪装成送花的快递员站在烛台切家门前,怀里被一大束红玫瑰塞得满满的,他压低帽檐,又检查一遍自己的头发好好地收在了帽子底下,这才抬手敲门。

 

医学院时鹤丸是话剧社的顶梁柱,他的声线音域宽广,也热爱伪装,演技甚至能骗过同寝室的舍友。

 

“先生,您的花。”

 

鹤丸在脑海中排练着,他准备先递过去打印有长谷部名字的留言卡。

 

等收到烛台切感动和陶醉的惊喜笑容后,他再将那张账单一并送上。

 

“不好意思,那位先生付完订金说有急事便离开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补款。”

 

接下来他就可以好好欣赏烛台切如鲠在喉的表情。

 

“先生,如果送花的人是您的情人,我劝您可以考虑分手了。”鹤丸觉得这里自己的语气可以更幸灾乐祸一点。

 

烛台切或许还会为长谷部辩白几句,到最后,他就可以掏出一张金光闪闪的信用卡,爽快地拍在烛台切胸前,扬起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送花还要情人付账的人留着有什么用?不如跟我走吧。”

 

以哭笑不得伴着重逢的激动与欣喜收尾,天衣无缝一气呵成!

 

当然,这是鹤丸最初的计划。原本他打算在烛台切视野里消失五天后再以这副行头出现,那绝对会是一个完美的surprise,结果这个想法被三日月破坏了。虽然最后一步重逢部分的惊喜已经大打折扣,但前两步烛台切的反应加之能趁机嘲讽一把长谷部依然称得上有意思,鹤丸郁闷许久后,还是决定把这个计划贯彻到底。

 

然而实战刚刚走到第一步,鹤丸的戏就演不下去了。

 

烛台切的身上还系着围裙,他看着鹤丸怀里的那一大捧玫瑰,楞了三秒后转身向厨房方向问道,“长谷部君,你有订玫瑰花吗?”

 

鹤丸眼角抽搐着,烛台切昨天才告诉他长谷部今天值班不会过来,怎么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厨房里的水流声小了一些,过了一会传来长谷部闷闷的声音,“是鹤丸的恶作剧吧。”

 

被提到名字时鹤丸心下一惊,他想自己的变装应该还没暴露,马上又恢复了镇静,没过多久他从帽檐下瞥见长谷部出现在门前,他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


烛台切还犹豫着,“不知道鹤丸又在计划什么,我们还是退掉吧。”他向送货员装扮的鹤丸欠身致谢,正准备给他一些小费作为报酬,长谷部伸手拦住了他。

 

“送来了就收下吧,”长谷部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夹,礼貌地询问着,”钱是提前交过了还是现在付?”

 

鹤丸在心里暗骂一声世道不公,最后反倒给了长谷部一个表现的机会,他把手里的花束往长谷部怀里一塞,然后夺过他手里的钞票,自暴自弃的摘下帽子就往屋内走,身后传来两个异口同声的惊讶声音,“鹤丸?”

 

这点惊吓的反应已经没法满足鹤丸受伤的内心了,他没有理会还楞在门口的两人,自顾自走进客厅,却看见大俱利伽罗早早的来到了,他正靠在窗前,伸手挠着窗台上一只小黄猫的肚皮,对方很是享受的发出咕噜的声音。

 

鹤丸知道烛台切并没有养猫的爱好,他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认出了那是徘徊在这个小区的一只流浪猫,鹤丸第一次见它的时候,手里刚好还有半截香肠,他好心地扔过去,谁知它只是围着嗅了嗅,半口没动,便趾高气扬的从鹤丸身边踱着高冷的步子离开了,剩鹤丸一个人心痛被浪费的口粮。

 

鹤丸大字状摊倒在沙发上,左看看右瞧瞧,忽然悲愤地仰天长叹——

 

“我已经失去制造惊喜的能力了吗?!”

 

大俱利伽罗疑惑地转过头来,他身边的小黄猫舔了舔爪子,慵懒的叫了一声,鹤丸不知怎的在其中听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

 

“光忠就不提了,只要有长谷部在,他感到惊喜的理由永远不会是我,”鹤丸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长谷部临时换了班,这样的惊喜虽然老套但十分有效,他撇撇嘴,怨念地看向大俱利伽罗,“现在连这只猫也把这样的机会给了你。”

 

长谷部已经走回厨房继续洗菜了,光忠正抱着那束玫瑰走进来,他把脸埋进花束里,抬起时那只金瞳也沾染上了玫瑰醉人的香气,“作为鹤先生的礼物,这样的惊喜我很满意。”他又笑着低声补充道,“毕竟长谷部君是不会送我……嗯……这么浮夸的礼物的。”

 

“不好意思哦,我只会送这样浮夸的礼物。”鹤丸靠在沙发上抱着肩,装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你不要告诉我长谷部本人就是最好的礼物,这种肉麻兮兮的台词只会出现在上世纪的言情剧里。” 

 

“但的确没有什么比他在我身边更令我感到开心了。”

 

鹤丸用手捂住眼,“好了打住,我已经开始怀念你离开前的日子了,至少那时我的眼睛还是健康的。”

 

烛台切已经把玫瑰换进了花瓶里,他摆弄着那些沾着露水的饱满花朵,笑得意味深长,“那我们换个话题,比如,我对你和三日月先生的赌注很感兴趣。”

 

鹤丸听闻忽的从沙发上弹起来,他躲开烛台切饶有兴趣的探究目光,挠着头发向窗边走去,“小伽罗今天好像特别沉默啊。”

 

话刚出口鹤丸就意识到这真是生硬又糟糕的转移话题方式,所幸大俱利伽罗只是默默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逗猫了,他背对着鹤丸,因为那只小黄猫在鹤丸来到时就躲到大俱利伽罗背后去了。

 

烛台切笑着看向鹤丸不屈不挠地非要从大俱利伽罗身上夺下那只小黄猫的注意力,他放任他们自己打闹,然后从花瓶里抽出一只玫瑰,转身走进厨房。长谷部还在尽职尽责地洗着盆里的胡萝卜,烛台切绕到他身后,细细吻着他的耳廓,长谷部被弄痒了,干脆回过头来,恰好迎上那朵鲜艳的玫瑰,烛台切的金眸藏在花朵后,温柔的目光从花瓣的空隙里流淌出来。

 

“借花献佛吗?”长谷部弯起嘴角哼了一声,接下玫瑰插在水池边的筷笼里,继续淘洗起来。

 

烛台切没有反驳,他走到一旁,将长谷部洗好的菜铺在砧板上,从架子里抽出菜刀利落地切起来。他的刀工娴熟而漂亮,就连节奏也像卡着三拍子的舞曲,长谷部最后忍不住转过头,想确认蔬菜们有没有在案板上跳起舞来。

 

“借花献佛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哦。”烛台切像是一直思考着刚才的话题,手下动作也没停,他将切好的土豆丝整齐地码进盘子,笑着看向长谷部等待着后续的眼睛,“前些天我去精神科,江雪医生正在讲佛学故事,我站在一旁略略听了一些。”

 

长谷部干脆停下手里的动作,靠在水池边专心听烛台切讲述起来。

 

“佛陀前生是一婆罗门弟子,到莲花城参访时,正赶上燃灯佛要来此说法,他希望能以鲜花供养燃灯佛,但全城的鲜花已被国王收购一空,他寻遍全城也没有找到一朵花。”

 

“后来他在井边遇见一位婢女,她的双手捧着瓶子,瓶中藏着七茎优钵罗花,他恳切地向她求花,婢女为他的诚意感动,答应给他五茎,另外两茎请他代为献佛,以积累自己的功德。”

 

“不过啊,婢女提出一个条件,要那个弟子和她共同发愿。”烛台切像是故意吊着长谷部的好奇心,讲到这里便停下了,果不其然收到了长谷部的追问。

 

烛台切走上前,两人的距离消减在彼此越来越近的呼吸声中,“婢女发愿两人生生世世有良好的因缘,弟子求花心切,便答应了她的请求。他拿着花赶至城门献花许愿,燃灯佛为他授记无量劫后必可成佛,佛号为释迦牟尼,而那个婢女就是释迦牟尼未成佛前的王妃前身。”

 

这个故事里含蓄婉转的情意也像一朵芳香暗藏的花,烛台切捧着这朵花站在长谷部面前,他知道长谷部一定也会被它的美丽吸引,他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就像虔诚的信徒在佛前发愿,“你是借我花的人,也是我的佛。”

 

像是回应他的诚恳和真心,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属于长谷部的味道包围了他,这份近在咫尺的柔软还没停留太久,就被一阵尴尬的咳嗽声驱离了。


“小俱利……”烛台切睁开眼,他看见长谷部已经背过身,正从水龙头下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而大俱利伽罗站在厨房门口四处游离着目光,不知道该把视线停在哪里。

 

“我无意打扰你们……但鹤丸吵着说他早上没吃饭,让我来催。”

 

大俱利伽罗机械地汇报完立刻调头离开了,长谷部接过烛台切递来的纸巾擦干脸,两个人相视一笑。烛台切重新走回案板前加快了切菜的速度,长谷部在锅里把油烧热时,听见他忽的蹦出一句,“长谷部君一会吃饭时不要吃太饱哦。”

 

“虽然你的厨艺确实厉害,但我也没到狼吞虎咽的程度吧。”

 

烛台切讪讪一笑,“当然没有,我只是希望晚饭时你还能留有充足的胃口。”

 

“晚上还要继续聚餐吗?”长谷部转头看向烛台切。

 

从这个角度看去,那朵玫瑰就点缀在长谷部眼睛一侧,鲜艳的颜色衬的那双藤色眼眸越发深远和幽静,烛台切不知不觉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长谷部看了起来,等长谷部出声提醒时才回过神,他心想下次下厨一定不能让长谷部进厨房,这实在太影响工作效率了。

 

 “不,只有你和我。”

 

长谷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眼角泄露出的笑意让烛台切怀疑起自己的想法是不是被提前猜到了,不过那确实称不得严格意义上的惊喜,姑且算是一种未完成的仪式吧。烛台切舔舔嘴唇,忽然想把之前那个被打断的吻继续下去,再一次相拥前,他们终于记得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TBC

鹤丸:小伽罗你再去催一下。

俱利:你自己怎么不去。

鹤丸os:我就是知道会撞见什么才不去……

 

以及借花献佛典故的出处是http://rufodao.qq.com/a/20150424/027001.htm,其他版本也差不多,主题大概是礼佛会受福报,关键不在于花,而在于诚意。这个生生世世永结良缘的梗我很喜欢,就放在烛压切身上了XD